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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在天下————白萱 [下]

时间:2008-11-26 15:25:54  来源:  作者:白萱

24
聂熙沉默不答,似乎在想着什么。
聂暻想了想,艰难地开口:"二弟,你可知道,世人都说父皇子息艰难,是以只得我兄弟二人,这是为何。"
聂熙一皱眉:"你东拉西扯,到底要说什么?"
聂暻叹道:"父皇平生不二色,他所爱只有一人,那就是我们的母亲,芳和皇后。母后过世之后,父皇沉醉道家之说,几乎废弃六宫粉黛,怎么会有孩子。母后只生我兄弟二人,所以他便只得我们两个儿子。"
聂熙本来甚是不耐烦,听他口气沉重,渐渐有了不详之感,冷冷道:"这和父皇的死有关么?"
"自然有关。"聂暻脸色青白不定,凝思一会,字斟句酌道:"如果一个人......贵为天子,一辈子只钟情一人,却发现......发现......"
聂熙打了个哆嗦,听出了他言下的某种暗示,厉声说:"住嘴!胡说八道!住嘴!"
聂暻颤声道:"二弟,我没有胡说......你还记得英王么?他一直要拥立你的,你那吴王党的根基,最早也是来自英王一党。要不是英王死得早,只怕......"
聂熙自然记得。
英王聂苍穹是皇帝的堂弟,当之无愧一个"英"字,平生征战沙场从无败绩,而且智慧明达,文武双全,尤擅书法,一手灵飞经直如右军再世。时人私下都说,要不是他出生王族旁支,当年登基的未必是老皇帝。聂熙的兵法战阵之学,以及一身武功,小半来自老皇帝,多半还是这位皇叔教的。
聂暻道:"我从小很是仰慕苍穹皇叔,巴不得和他多多亲近,学得他一两分本事也是好的,可他从来只看得起你。小时候......我只道是你天分更好,所以皇叔喜欢你一些。后来......有人告发吴王党,扯出英王旧事,我......我就觉得不对。想必,父皇也这么想......"
聂熙心头犹如被一堵巨石狠狠压下,忍不住微微颤抖,忽然一把抓住他肩膀,咬牙森然道:"聂暻,你为了自己,竟然要侮辱地下的母亲么?你......还有良心没有?"
聂暻对着他杀气腾腾的眼睛,却毫无回避,嘶声道:"我要没有良心,为何不早就和你说明......二弟!"
聂熙喝道:"胡说!"
他冰冷痉挛的狠狠抓紧聂暻肩膀,竟要捏碎他的骨骼一般,双目似要喷出火来,颤声道:"聂暻,我早就说了,不会和你争什么......你可以杀了我......可你,你,竟然连母后也不放过--"
说到后面,心思一动,忽然一口血呕出。聂熙脸上一白,险些倒下,激烈地喘息着。
聂暻不忍看弟弟痛苦欲狂的眼睛,微微垂下双目,一咬牙,缓缓道:"算了。我胡说,算了。"
只要聂熙不这么难过,不管他把自己当什么人,都算了罢......
可聂熙疑心一起,只觉这万事万物无一可信,恍惚一会,抓着聂暻,吃力地说:"说完。你......你......"他强忍着脑中的晕眩不适,直直看着聂暻。那样子,倒像是一个屈死而不甘的亡魂。
聂暻心惊肉跳,只觉他的气色十分可怕,一把抱住聂熙,失声道:"二弟!"
聂熙定定神,缓慢而坚决地推开他,徐徐道:"你不是冤枉的么,说完。若我查明不是真的,就冲着你辱及母后,我不会留你性命。"
聂暻苦笑一声:"也罢。"他缓缓侧开头,不愿意对着聂熙的目光,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赌的机会了。再不能让聂熙的心顺过来,那就只好一辈子失去他。
也罢,不管这对于聂熙再狠,不管后果如何,势必一搏。
他想了又想,终于开口:"母后和英王自幼认识,本来就略微沾亲带故,那也罢了。当年父皇政务繁忙,有时不免冷落母后。英王不知如何......便与她......与她......总之,那一年英王经常寻些理由进宫。后来,大概母后心里后悔恐惧,自闭和芳斋,此事便不了了之。次年母后便生下了你。这事一直密不透风,何况母后和英王先后过世,越发不为人知了。直到前些年你我争夺权位,我虽然做了太子,毕竟你的实力也不容小看。是以,我府中有人想尽办法要找你毛病。也是他厉害,竟然从英王府管家处挖出这等惊天动地之事!那人如获至宝,立刻禀报于我。我闻讯大惊--"
聂熙一直咬着牙听他说话,此时再难忍耐,森然道:"所以你也如获至宝,立刻飞报父皇,对不对?"
聂暻定定看了他一会,眼中凄然之色一闪而过,苦笑道:"二弟,原来你心目中我是这样的人。"
他也不理会聂熙冰冷的目光,径自缓缓道:"我立刻杀了那人灭口。又星夜派人杀死那英王府的管家,灭掉一切证据。"
聂熙一震,忍不住盯了他一眼。
聂暻似乎猜出他心意,自嘲一笑:"你一定不信,是不是?呵呵,没关系。我虽然很想做皇帝,可我不想父皇伤心,更不想害死你。就这么简单......"
聂熙淡淡道:"若是如此,所有人证都没了,怎么父皇反倒知道此事。"
聂暻叹道:"父皇怕我们斗得太狠,难以控制局势,所以,他在太子府也一直有亲信暗中监视的。我虽然一力小心,并没能避过父皇的耳目。呵呵,二弟,你向来觉得我手段厉害,说起来,我什么都是他教的,可比父皇还是差了不少。"
聂熙身子一颤,默然不语。
他身为二皇子,何尝不明白父亲的为人。老皇帝英明刚毅,但也心计极重。两个皇子的府中,怕是都有密探的。
聂暻沉思一会,似乎完全回到了那可怕的一夜。
"那天,我才处置了几个知道机密的人。两个时辰之后,得父皇急诏,星夜入宫。他......立刻逼问我,我虽然支吾不应,你也知道父皇的手段为人。那一夜,芳和皇后留下的使女尽数被拘来痛打刑讯,终于被他问出真相。父皇听完,发呆良久,随即下令处死众女,连行刑的侍卫也一并杀了灭口。然后......他忽然呕了一口血,一时不能起身,惨白着脸出神一阵,忽然要我代他拟诏......我,我知道他想杀了你,赶紧跪下求情。他看着我不住地笑,然后忽然又呕血,那样子,我......我......知道他在伤心--他猜到我喜欢你,怪我不争气--我没法安慰他,只好不住叩头--"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急促,微微颤抖。
聂熙晃了晃,咬牙道:"不......我不信......"父皇,向来最疼爱他的人,竟然执意要杀他么?怎么会,怎么可能!
聂暻一脸苍白,颤声道:"那一夜的事情,我这辈子再不愿回想。父皇恨母后背叛,不杀你不能息怒,我却决计不肯杀你......若说是我这不肖之子令他活活气死,那也没错。可我......本无此心......这些年,我一想到这事,心中便不得安宁。二弟,如今你逼我说出这事,我只盼,今后我们都忘记它,成不成?"
聂熙深深吸口长气,让烫热的头脑冷静一些,沉声道:"这么说,知情的人都死了,对罢?"
"是。被父皇都杀了。"
聂熙沉沉一笑:"既然如此,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话。聂暻,你向来巧言令色,没什么做不出--诽谤先皇母后,你也不见得不会--"
聂暻看着他冷峻无情的脸,心里犹如利刀捅过,闷了一会,居然静静一笑:"你不肯信这些事,不过是怕不是父皇的骨血,便再不能做吴王罢。二弟......呵呵......"这话温存无比,却带着隐约的峻厉和伤心。
聂熙面色煞白,目光凌厉,正要说什么,远处夜空中传来扑簌簌的飞鸟掠过之声,似乎一群鸟儿翩然而去。
竟然夜半惊动飞鸟......
聂熙神情微变,忽然俯身贴到地上听了一会,然后直起身子。
"有大队人马趁夜掩杀过来了。"
聂暻一怔,觉得这事古怪之极。他清楚聂熙的野战本事,从杜家庄出来,两人跑马虽快,路线却选择得十分诡异,要说凭杜家子弟的本事能追踪到聂熙,简直难以想象。那么,这半夜杀过来的追兵,又是怎么回事?
聂熙沉吟道:"蹄声极硬,用的马蹄铁怕是上好的流冰郡铁具......不好,这可能是永州提督司马延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撕下衣襟,叠得厚厚的四块,极快地动手包扎马蹄。聂暻一愣,随即明白,这是为了待会逃走时不要留下马蹄声。
聂暻皱眉不语。永州地方富庶,军备充足,骑兵装备堪称本朝第一,司马延帐下弓马之强在朝中声名极大。此人的妻子正是朱太傅之妹朱璇玑,和朱家来往密切,聂暻一直引以为忧。他之前扮作靳如铁微服出宫,一来想再看看聂熙,二来也打算暗中察看永州动向。如今聂熙说追兵像是永州骑兵,司马延为何能如此准确地找过来?
难道......杜家眼看情势不对,不知用何手段把消息捅给司马延了?可杜家怎么知道朝中局势,料定司马延反志坚决,还能这么快想到这借刀杀人之计?而且这群追兵竟然能识破聂熙的逃走路线......
聂熙包好马蹄,伏地又听一阵,眉峰越发皱紧,低声道:"来的不下千人,动作好快啊,怕是有高人带队......他们现在二十里外......上马,咱们快走!"
聂暻沉吟道:"跑马的响动很难遮盖,要不咱们躲起来?"
聂熙摇头:"不成,今夜风大,我怕他们找不到人,放火烧山--咱们一定得赶紧出去!"他见聂暻似有疑虑,沉沉一笑:"别急,他们真敢追上来,还有我。"
聂暻听出他言下杀气极重,心下一凛,跳上马。聂熙便坐在他身后,借着一点新月光晕,两人在黑黝黝的山间上疾驰。
狂奔中,聂熙把聂暻抱得极紧,靠着灵活的马术,并不走山道,专挑捷径。两人几乎在陡峭的山间追风逐电般跳跃狂奔。
一会儿悬崖高树在天,一会儿浮云明月在地。风声和树枝在脸边不断擦过,细碎的滚石在脚下滑过。
聂暻觉得身后这堵胸怀虽然瘦骨嶙峋,冷得像冰,却也刚勇强硬,带着无与伦比的强横气势,以及--毫不含糊的维护之意。
虽然处境凶危,聂暻忍不住无声微笑一下。
原来,危急关头,不管聂熙如何记恨如何不信,毕竟是要顾着他的。
转过一道山头,天际微白,前面隐约传来强硬清脆的马蹄声,似有滚滚铁骑涌来。
聂熙面色一变,陡然勒住马头,缓缓道:"前后夹击--看来司马延决心一击必杀!"
聂暻一惊,脑中转过无数个念头,他毕竟是一国之主,见事极快,立刻下了决定,随即道:"二弟,要不我们分头逃走。若都死在这里,我聂家血脉就此断绝......总得出去一个继承大统。"
说着,他一跃下马。
聂熙喝道:"你什么意思?"也跳下马来。
聂暻笑了笑:"二弟武勇绝伦,若是少了我的拖累,你仗着快马,或者能逃出去。"
他看着聂熙惊愕的眼神,笑吟吟揽过他的身子,在他脸上亲了亲:"我为了私情胡作非为,不是什么好皇帝。可我知道什么事情重要--不管你是聂苍穹的儿子,还是父皇后代,你都是我二弟。我若死了,你要好好对待这个天下!"说到后来,他眼中带上凛然之色,一字字便如金石掷地。
聂熙盯着他,脸色变了又变,咳了几声,胸膛激烈起伏,忽然一把抓起聂暻,狠狠扔到马上,喝道:"少胡说!抓紧时机,咱们冲!"
说着一跃上马,抱着聂暻,马头一拐,朝着左侧高坡冲去。
狂风更烈。
聂暻觉得聂熙的呼吸更冷了,只有紧紧禁锢着他的手臂还是那么强硬,襟怀烫热如火。
他说不出话,平生第一次,多少明白了弟弟的心。
一直猜不清楚,其实根本不需要猜的那颗心。
山坡陡峭难行,前后两路合围,追兵越来越近,借着黎明的天光,聂暻清清楚楚看到一个个枪尖在雪亮地发光,更有密密麻麻的弓箭手一步步逼近。弓马精良,果然是永州铁骑!
对方也看到了聂家兄弟,纷纷鼓噪起来,小心翼翼逼近。再走几十丈,只怕就要进入弓箭射程!
聂熙忽然跳下马,奋力推动山上巨石,骨碌碌一路砸了下去。就听惨号之声不绝,想是砸死了不少人。聂熙喝道:"快走!"纵身上马,又冲上一截高地。众骑兵惧怕滚石厉害,一时不敢进逼,胡乱放箭来射,毕竟以低就高,弓力难以到达。就这么一追一逃,缓缓逼近。小半个时辰之后,两人已经到了山顶。下面密密麻麻都是永州追兵。
聂暻放眼一看,云山杳然,前方十余丈平地之后,竟然是两道刀劈斧削般的绝壁傲然对屹,下面激流汹涌,乱石惊涛,腾起雪沫无数,如万壑雷霆沉沉炸响。
--这一下,分明退到了绝路!
他吸了口寒气,失声道:"二弟,你......"聂熙作战经验丰富,就算匆忙之中也不至于太看走眼,竟然选择一路退到这万丈悬崖之前,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可转而一想,聂暻竟然有些高兴起来。会和聂熙死在一起么?这倒是做梦也没想过的事情......也没什么不好罢。就是可惜那些雄心壮志,都要成灰了。
"皇兄,你莫担心。"聂熙微微一笑,深深郁郁的眼神凝视了聂暻一会,忽然低下头,在聂暻嘴唇上轻轻一吻。他的嘴冷得像冰雪,所触之处,却带来了一团火焰。
聂暻头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一下炸响,眼前发黑,窒息了一阵才回过神过来,看到聂熙还在看着他,目光明亮犀利,犹如九天寒星。
他忽然清醒了一些,一把抓住聂熙的手,颤栗着大叫一声:"二弟......你想通了?"
聂熙双目微垂,避开他狂热的眼光,缓缓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待我如此,我--"
他略微踌躇,不肯再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眼中闪过温存和悲伤。
聂暻险些又要楞住,全身微微发抖,什么都说不出,只能直直地看着他。
这一生,从未如此生机勃勃,从未如此欣喜如狂,即使身登帝位的那一天。
生生死死,那又如何?
一生只得一次,一生只醉一人。
聂熙一笑下马,轻咳几声,柔声道:"你抓紧缰绳,加速跑一段,到了崖边--跳过去!别怕,你的骑术没问题的,而且我会在崖边用掌力助你一程。"
聂暻大惊,没料到他竟然打的这个主意,只怕聂熙最初就是看好了可以利用断崖天险脱身,所以一路把追兵调度上山!这办法堪称惊世骇俗,也只有聂熙才敢如此冒险吧。
他忽然觉得不对,勒马沉声道:"我跳过去,你呢?"
脚下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朵朵枪尖映日,寒锋逼人。聂熙却视而不见,泰然笑道:"这马的脚力不错,要一次驮着两人飞越崖壁还是不够。不过我的轻功足够应付这点断崖,皇兄,别说了,快点!"
说着急掠到断崖边,双目凛然,又大喝一声:"快!"
聂暻匆忙中不及细想,只能选择相信聂熙,那马儿似乎知道危险,长嘶一声,踌躇不前。聂熙喝道:"用马刺!"聂暻点点头,狠狠一打马,马儿剧痛之下,陡然加速到了极限!
风声锐响,眼前景物飞快消失,断崖转眼到了面前。生死关头,聂暻心中却清醒得可怕,奋力一勒,骏马腾飞而起。
身后传来一声大喝,陡然风柱咆哮如雷,一道磅礴无比的大力汹涌而来,凌厉充沛,犹如江河澎湃,却是聂熙出掌相助。
聂暻一人一骑风驰电擎般跃入苍莽虚空,层层云雾如电倒退。
平生心事,陡然一起涌入心头。雄心,大业,战事,生死,钟情,伤痛......
刹那间,他不知道这是一时,还是一生。

25
猛然大片翠绿逼到眼前,对面崖壁在望,聂暻奋力一夹马腹,骏马长嘶,铁蹄舒张,堪堪落到石壁之上!聂暻身子一震,随即坐稳,他呆了一下,一阵狂喜涌上心头,急忙勒马转身,大叫道:"二弟,我过来了,你也快些--"
声音陡然顿住,他看到聂熙摇摇晃晃,扶住了崖边一棵大树,正吃力地直起腰。他嘴角还带着紫黑色的血丝,脸色煞白,目光有些恍惚,听到聂暻的呼声,便慢慢抬头。
"我不过来了。"聂熙笑了笑。
聂暻大惊,嘶声道:"二弟,你是什么意思?"
聂熙却只是给他一个温和平静的微笑,隐隐约约,竟有告别之意。
"二弟!"聂暻情急之下,猛然大吼一声:"你......快过来......我......我求求你--我情愿把帝位让给你,再不和你争什么--"说到后来,声音忍不住痉挛发抖。
聂熙目光沉静,闪过一丝温和怜惜之意,苦笑一下:"可惜......我过不来了。哥哥,你好自为之。"
陡然间,聂暻明白了一切。
冰凉的体温,一直不绝的轻微咳嗽,呕出的黑血,一度的昏迷......聂熙早已经十分不妥了,他本来就不打算活着下山。刚才那点温柔,只是骗自己跃过悬崖而已......
聂暻身子剧烈发抖,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他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所以,聂暻对他的情分,他就用最后一点力气回报了。
是这样么? 是这样么?
聂暻嘶声道:"所以,刚才那些......都是假的,都是骗我的?"
聂熙目光恍惚了一下,微微一笑:"对。"
他静静看着聂暻,柔声道:"对不起,哥哥--我说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可还有一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一直是......"
他看着聂暻惊痛的目光,眼神恍惚了一下,不再说下去,只是慢慢举起手。
聂暻猛然看清,他手上有一枚断裂的墨玉扳指,用银丝捆着,勉强套好--那是林原的东西。
聂暻心头一下子炸痛,整个人犹如四分五裂,颤抖着,几乎说不出话。云气一过,对面崖边聂熙的脸便有些模糊,声音也是混沌不明。
"所以......你不用记着我,快些回京处置叛乱,还有西疆海失兰之事......"黑压压的永州铁骑越来越靠近山头,聂熙还在一句句说着,竟然对迫在眉睫的危机毫不介意。
聂暻眼看弓箭如雨射来,射程就要到达聂熙身边,急得一头冷汗冒出,一咬牙道:"也罢,你不肯过来,我就跳过去陪你。"
他一振臂,就待飞马驰出一段,再借着冲力跃回对面。明知道这样做几乎是没有生还机会的冒险,可聂熙在那里--
聂熙双眉一扬,喝道:"不要胡闹!"一喝之下,六军辟易,当真是威不可当。聂暻的战马吓得屁滚尿流,委顿在地,险些把聂暻掀下马来!永州铁骑也是一阵大乱,兵马冲突,自相践踏!
聂熙乘着略空,沉声对聂暻道:"别忘记,你是皇帝--你的一言一动,不只是你自己的。皇兄,既然你当年夺得帝位,你就要做到底。"
聂暻一阵发抖,厉声道:"聂熙!你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不行?你给我过来,否则--我便跳下去!"

就在这时,飕地一声,一枝铁箭射到。聂熙看也不看,一把抓住,反手一箭掷出,风声尖锐,就听铁骑兵中传出一串惨号,却是聂熙一箭之力连穿数人躯体,再把一匹战马硬生生钉到大树之上!众人大骇之下,一时不敢进逼。
聂暻看得满手冷汗,只怕言语让聂熙分心,竟不敢再出口威胁,双目通红,拳头握得格格作响。
聂熙倒是若无其事,随手擦去呕出的黑血,一笑道:"别担心,你快下山罢--我若能活出去--咱们也不用见面了。呵......哥哥--"
他一直平静温和的口气,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随即双眉一扬,大喝道:"聂暻,别忘了你是皇帝!聂家只有你了!"
随着这句话,他又夺下几根飞箭,势挟风雷掷出,惨叫厉起,顿时又有十余人了帐,被鱼贯穿心而死!
聂暻一阵心神荡摇,双目似要滴出血来,猛地一咬牙,奋力抽打骏马,那马儿痛吼一声,飞驰如电冲出。聂暻便头也不回,奔向远方。
狂风呼啸,血红的太阳挣扎跳动在层层乌云间,光线明灭不定。
聂熙拔出佩剑,剑光凛冽,陡然照亮一角天空。
铁箭如雨,到他身边却被乱雪般的剑光绞飞,他霍然转身,向着山腰千军万马杀去。
"聂熙在此,永州营谁来受死?"一字字犹如焦雷当空,声震群山万壑。
26
狂风刮面如刀,聂暻一口气纵马奔出十余里,听得远处的厮杀喊叫声渐渐弱了下去,也不知道聂熙到底如何了。
他大口大口喘息,拼命忍住回头的欲望,只怕自己一时心动,便使劲抽打骏马,不住前冲。狂奔中,忽然听到一声苍龙吟渊般的长啸扶摇而起,层层山峦为之响应,滚雷也似地在远方轰鸣不绝。
聂暻心下一颤,知道那是聂熙的声音。那么霸气逼人的啸声,全然不像一个身负极重内伤的人所发。听在聂暻耳中,却越发觉得不祥。
那啸声刚极强极,更像是崩龙之前的末世龙音,平生郁郁意气,半世英雄情怀,尽在其中。横扫千军万马,摧毁悍将强兵,却也毁灭了自身形骸。
天风一过,隐隐约约可以听到人声,呐喊、呼啸、惨叫......杀气干云,更有某种奇特可怕的毕毕剥剥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碜人,夹杂着隐约的哭泣号叫,似乎虚空中有什么魔怪在吞噬着一切。
聂熙--到底如何了?
聂暻的心头好像有滚油在烧,痛得几乎控不住马,终于忍不住,匆匆一回头。
远方山头上,冲天火光映入他的眼帘。
他忽然想起了聂熙的话。
"今夜风大,我怕他们找不到人,放火烧山--咱们一定得赶紧出去!"
莫非是司马延拿不下聂熙,果然放火烧山?还是聂熙不肯被擒,自己引火与永州铁骑同归于尽?
山间满目血红的火,烧得半个天幕都在焦枯呻吟。可聂熙就在那山,聂熙就在受苦!
猛然一阵轰响,烈火熊熊的山间崩下一块又一块巨大的石头,龙吟般的长啸声陡然而灭。
聂暻闷哼一声,满腔心血刹那间炸开,眼前一黑,猛地摔下马。
他一只脚还套在马蹬上,昏昏沉沉被马儿拖着冲出一阵,那骏马甚是通人性,慢慢停下。
聂暻晕了一阵,渐渐醒过来,失神的眼睛看着远方燎天的火焰,竟不大觉得身子痛楚,只是什么都迷迷糊糊的,甚至不大清楚自己为什么躺在地上。
他呆了半天,慢慢想起一切,聂熙......是了......聂熙。
聂熙死了。
为什么自己还活着呢?
聂暻茫然想着。出神一阵,又想起来,聂熙说了,他是皇帝,是聂家最后一人......
还有朱太傅和海失兰要处置,那么多雄心壮志要实现,风波艰险要应付。有没有聂熙,都该这样吧......皇帝都该这样的。
可为什么胸腔里面一片的空。
聂暻神志渐渐回来,便觉得遍体凌迟之痛--竟不能死去。
风中似乎有聂熙的叹息声。他说,哥哥好自为之......他说,我若能活出去,咱们也不必见面了。
聂暻仔细想着这句话的意思,黑沉沉的心中忽然有了一线指望。
聂熙是不败的军队之神,也许,他作出决定的时候,就想过脱身之策?他向来是胆大包天,善出奇计的人,不会这么活活烧死吧?
"二弟......"聂暻喃喃呼唤一声,轻轻一笑:"好自为之......你呢......你还在吗?"没有亲眼看到聂熙的尸身,便总不肯死心。更害怕自己在重逢之前死去,那就真的永不能再会。不能死,不敢死......
聂暻摇摇晃晃爬起来,吃力地翻身上马,半伏在马背上,驰向远方。

聂暻原本留了人手远远地跟随守护,只是他去了杜家庄这些天,不欲暴露身份,外加和聂熙在一起,十分不便,又不肯让人看到他和聂熙相处之状,侍从们便只得扮成一伙木材商人,远远地躲在数十里外的小镇华家集待命。可到了这时,聂暻也深悔自己为了一念痴情走火入魔,大违向来行事,反而害得聂熙深陷危局、生死未卜。想到痛切之处,当真是如痴如狂。
他毕竟是枭雄人物,自恨自责之余,很快清醒过来,到路上一处农家用手上玉扳指换了件衣物。只是聂熙留下的长袍却舍不得扔掉,仍然带在身边。如此改换装扮,匆匆赶往华家集和侍从会合。
暗中留守在华家集的人马是龙玮将军李风奇带队,他眼看皇帝单骑而来,形容憔悴惊人,不禁暗自骇然。李风奇知道聂暻脾气,只怕惹出麻烦,也不敢多说,只是赶紧迎上来侍奉。
聂暻不肯让臣下知道他的私事,心里再是焦灼苦楚,脸上还是若无其事。他知道司马延既然动用大军烧山,分明志在必得,事后一定还会搜拿,这一路务必不动声色火速回京。于是缓缓说起司马延追杀之事,却略过了和聂熙的纠葛不提。李风奇听了大惊,聂暻倒是镇定自若,在房中信步来回,边走边想,做了一番布置。李风奇也是精明人,震惊之后立刻不住思量,颇有献计。聂暻听得缓缓点头,十分赞赏。两人密密计议一番,越发周全其事。于是由李风奇等精锐人手护卫聂暻,依然扮作行商模样,即刻启程回京。其余人手由副将万锦勋带领,分成几队,配合埋伏在司马延处的奸细,不惜一切代价,暗杀司马延。
一轮安排妥当,聂暻已是筋疲力尽,倒在木椅上稍息。李风奇出去布置,忽然想起一事,心里觉得不妥,又匆匆回来请命。见聂暻神情疲惫,便有些犹豫,不大敢说话。
聂暻微微睁开眼睛,淡然道:"李将军还有事么?"
李风奇踌躇良久,一横心,硬着头皮道:"臣听细作说,吴王也在此地。如今国有动乱,吴王虽已残了,兵法见识还是一等一的好,颇可借重。他昔日虽有大罪,幽禁多年,当有将功赎罪之心。臣冒死请命,求陛下不记前嫌,起用吴......"
他的声音陡然顿住了--聂暻静静听着,忽然面色一白,呕了口血,身子猛然一倾,几乎倒下。
李风奇大骇,连忙跪地请罪。
聂暻定定神,撑起身子,淡淡一笑:"今日跑马太急,伤了气血,养一下就好。"
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又说下去:"李将军之言甚是。可惜,吴王......大概烧死在山中了,若不是他,朕今日活不出来。"
李风奇一震,明知定有缘故,哪里敢多问,不住磕头请罪。
聂暻看了,心下更是难当。他咬咬牙关,命令自己决计不要再想聂熙,就这么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挥手:"李将军,准备妥当了么?"
李风奇松了口气,忙点头道:"马上妥当。"
聂暻点点头,闭上眼睛再不说话。
于是君臣一行乔装改扮,乘着永州铁骑尚未来得及给司马延复命,火速离去。行前,聂暻想了又想,终于还是给留守的副将万锦勋下令,暗中寻找聂熙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其实不大敢确定聂熙的生死,很怕知道某个已经很清楚的结局,但毕竟不舍,不能放心,不肯甘心......
就这么,一路披星戴月地赶路,风尘颠簸,关山迢迢,聂暻内伤本就未曾大好,至此越发难当。他不肯让臣下看到虚弱之状,脸上还是若无其事,每日照样骑马。李风奇等人都不大觉得异样。他性格坚忍,倒也挺得过去,只是不敢想聂熙,每一思及,心绪便难以克制。如此急行数日,赶到皇城,聂暻已是惨淡憔悴之极。
他离宫之后,朝政都是委托内阁诸大臣处置,并以朱太傅为首,以坚其信。这时毫无征兆匆匆回京,众大臣都是大吃一惊。他回宫后,特意传召皇后,夫妻二人言语温存一番,虽然是虚情假意,面子上倒也十分谦和爱重。只是,聂暻总觉得朱若华眼中似有寒星流动,颇有不祥之感。这皇后聪明温柔,心计颇深,有时候让他也觉得难以猜测。
聂暻明知道朱太傅反志坚决,也不说破,当夜宴请内阁诸臣,以谢近日勤劳之功,又厚加赏赐。朱太傅本来颇有疑虑,见聂暻言笑自若,一时摸不透他到底想的什么,倒不好应对。只是他向来清楚聂暻为人,神色如此轻松,必有大事发生。于是暗中派遣使者去永州催促司马延加紧筹备。
这厢朱太傅运筹帷幄,聂暻看在眼中,隐忍不发。那边李风奇来报,永州方面万锦勋的消息也来了。
原来,他扮作画师给司马夫人画像,暗杀司马延不成,反而被困在永州大军中,因为司马延防范严密,难以下手,如今成了司马延帐下幕僚,等待机会。此外,万锦勋的手下暗中翻遍了那块出事的山地,没找着聂熙,倒是找到一件可疑之物,便托人星夜送回了京中。
聂暻接到李风奇线报之时,正在崇光殿调理琴弦,一听有可疑之物,心中不禁一阵狂跳。
李风奇献上那物事,聂暻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小小的朱漆匣子,皱眉道:"甚么物事,弄得这么多花样。"还是打开了。
猛然手一颤,匣中之物滚到地上,顿时碎成几片。青盈盈的玉色散碎零落,散开的银丝带着幽微的光,倒像是一脉泪水。
--竟然是那个墨玉扳指,林原的墨玉扳指。
最后的生离死别之际,聂熙还戴在手指上的墨玉扳指。所以,聂熙该一直带着这墨玉扳指吧?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聂暻心跳一声急过一声,觉得几乎不能呼吸,勉强道:"这扳指是--怎么回事?"
李风奇见皇帝气色青白不定,惶然道:"有人认得这是铁翼军林元帅的物事,不知道怎么的,在山上一具焦尸的手上找到。这玉质可真好,烈火也不能损毁--"
聂暻身子轻轻一晃,默然一会,缓缓坐倒在紫檀络金交椅上,挥手道:"知道了,你先下去。"
李风奇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又磕了个头,茫然退下。
聂暻挥手示意众太监也都下去,然后慢慢跪倒在地,一块一块拾起那些碎玉,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
那枯骨--是聂熙罢。再不能骗自己了......
他有些头昏,迷迷糊糊地想,其实这墨玉扳指是他第一次临幸林原时候赏赐的东西。林原便带着它,直到死亡。想不到之后却是聂熙一直留着这物事。直到生命的最后,聂熙心里记着的,还是林原吧。
他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可他也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不可转也......可为什么还为了一个他不爱的人拼出性命?
聂熙,看着聪明,其实真是很痴傻的人吧。
聂暻这才觉得,心里四下分崩。一阵又一阵的暗黑和窒息,有些缓不过气来。
"真蠢啊,二弟......"
他轻轻一笑,忽然感到喉咙刺痒,便用手按着嘴咳了几声--低头一看,满手的红。
聂暻紧紧抓着那些碎玉,枯木般倒了下去。
外面有人忽然一脚踹破大门冲了进来,一把扶起接近晕迷的聂暻,大声呼喝:"皇上病了,快传太医。"却是李风奇。他自从护送聂暻归京有功,官职升了两级,颇受聂暻器重,可以出入宫禁。不过这样破门而入,还是大违朝廷礼数。
聂暻不想还是被他看到如此情状,几乎是被李风奇小心翼翼抱到龙椅上,心下怒极,却是有气无力,只能淡淡道:"你......怎么还在?"
李风奇一看不对,明知道聂暻发怒起来谁都能杀,连忙跪禀:"臣见陛下气色不甚妥,不敢走远,听到响动就进来了。不是故意冒犯龙颜。"
他刚才一喝,外面宫监赶紧冲进来,顿时乱做一团,请太医的请太医,服侍皇帝的服侍皇帝,七手八脚把聂暻扶到软榻上躺着。
聂暻喘了口气,只觉昏眩一阵接着一阵,十分不对,顾不上责怪李风奇。自己也明白,这人甚是聪明干练,能够察言观色,如此违禁破门也是一片忠心,不可责难。他心里原本有事,便缓缓摇手阻止众宫监道:"行了......你们先下去。李将军,你留下。"
屏退左右,聂暻对李风奇密密吩咐一番,李风奇原本精干,听得神色大变,却忍着不说什么,也不多问,只是点头。他见聂暻说到后面气若游丝,惶恐起来,忍不住低声道:"皇上......你以后再说成不成?"
聂暻淡淡一笑:"死不了。"不料才一扯动嘴角,哇地又是一口血吐出。李风奇大骇,忽然伸手来堵他的嘴,顿时沾了一手的血。聂暻双目一凛,李风奇知道失礼,硬着头皮连点聂暻几处大穴,总算给他定下血气,躬身道:"臣冒犯天颜,死罪。"只道这下一定十分棘手,不料聂暻竟然毫无反应,定睛一看,原来他已经昏迷过去。
李风奇看着沾满皇帝鲜血的手掌,一时说不出话来,定定神,连忙喝令太监再催一次太医,略一犹豫,又补一句:"皇帝得病是大事,叫太医不可声张。你们也一样,否则当庭斩杀。"众太监见他杀气腾腾,纷纷磕头不已,凛然遵命。
李风奇快刀斩乱麻一路吩咐下去,不多时殿中又安静下来,他怕天子有事,不敢远离,在庭前踱来踱去,无意中扫过聂暻惨白的脸,一阵心悸,只觉手上沾的血也烫得可怕,似乎可以烧灼起来。

聂暻昏昏沉沉醒来,觉得有人抱着自己的头。他轻轻叹口气,说:"二弟。"
"他死了。"有个温和冷淡的女子声音应道。
聂暻才说出口就觉得不对,这人身子柔软,只是手冷冰冰的,虽然这么亲密的姿态,还是有些淡薄的感觉。
他身子一动,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朱若华寒星般的眼睛正深深凝视着他。原来已经置身寝殿。
听着朱若华那句话,聂暻略微茫然一下,竟然也不太伤心,大概是过了那一阵就麻木了,慢慢坐起来,问朱若华:"梓童怎么也知道吴王身亡。看来你身在宫禁,倒是很关心天下大事。"起身时候才觉得手上被仔细包扎过了,那些碎玉也不知去向。
朱若华盯着他的手看了看,微微一笑:"他一直戴着林原的扳指,如今既已玉碎,自然人亡。臣妾只是想不到陛下竟然情深一往,意欲相从于地下。"这话说得颇为大胆讥诮,似乎不打算留什么余地。
聂暻阴沉的双目凝视着朱若华,慢慢说:"皇后此言,有违妇德,如何做六宫之主。"
这话已经是极重了,朱若华却若无其事,一笑道:"不能做也要做。陛下宾天之后,再无先帝骨血,还需臣妾在聂氏远房宗室里面择立一人。到时候,臣妾岂止是六宫之主,垂帘听政,不妨做天下之主。"
聂暻早知不对,还是想诱她自己说出来,故意皱眉道:"皇后这是何意?想做反了?"
朱若华淡淡道:"陛下大限已到,这是天意,非臣妾之罪。"
聂暻哈哈一笑:"既然如此,何不刚才在朕昏睡时就了断性命?难道皇后忽然念及夫妻之情?"
朱若华双眸如水,凝注聂暻,一展颜间就是春风璀然,悠悠道:"这个自然。我对陛下之心,正如陛下对吴王之心。一般固执,一般难堪,也不枉你我夫妻一场。所以......还是要和陛下说说闲话,才好送陛下宾天。"
聂暻听着这句,一时沉默。朱若华的态度,大抵也是他对聂熙的痴迷招出来的,倒也怪不得什么。若他是朱后,只怕行事更加乖张。果然是一般固执,一般难堪......
只是,他政局上从不肯输,不管朱若华是他什么人,这恩怨纠葛孰是孰非,谁也别想从他手中夺取聂家天下。
于是沉沉一笑:"说说闲话么?怕是想逼得朕传诏择立吧。"
朱若华一怔,随即笑笑:"陛下果然聪明绝顶。不瞒你说,趁你晕迷之机,臣妾已经把内廷侍卫换过我家亲信了,没人会来营救陛下的,你还是听话的好。"她要太后当国,最好有皇帝遗诏,否则聂暻暴病身亡,国无储君,未免一场大乱,朱后的江山也坐不牢靠。更何况,择立之事如果交给朝中大臣商议,多半要立一年长亲王,太后垂帘便无从说起了。若有聂暻遗诏指定远房幼年王子,此事便顺当得多。
聂暻笑道:"朕若答应,梓童定会立下杀手。朕又何苦答应。你为何不肯矫诏?左右朕无法对证,诏书真假又有谁知道,是还有其他顾虑罢--皇后怕内阁诸大臣看出伪诏,引出乱局?你父亲谋反之事又不甚顺当,否则杀了那些不听话的大臣也好......现在这个选择倒是为难。"
朱若华沉默一会,现出杀气,徐徐起身道:"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臣妾了。"
她深深看了聂暻一会,眼波迷离如秋日的烟雨,温柔和残忍都在其中流转。
轻轻拍手,殿外走来两个力士。朱若华道:"服侍陛下宾天。"
那两个力士答应一声,恭恭敬敬走上来,一左一右困住聂暻,躬身道:"娘娘有旨,小奴们冒犯了。"他们两人手里拿着一段白绫,就待套上聂暻的脖子。
聂暻居然面不变色,摆手道:"稍等,朕有话要问皇后。"
朱若华笑道:"难道陛下忽然留恋红尘了?"
聂暻只是看了朱若华一眼:"弑君可是死罪,皇后。你不怕灭族?"
朱若华悠然说:"所有人都要压榨利用到底,然后废弃杀戮。你聂家的无情无耻,可称天下无双。家父功业太甚,陛下早晚要朱家灭族的,倒不如先下手为强。当年吴王若明白这一点,又何至于盲了双目、死于非命。英王聂苍穹若明白这一点,又何至于被芳和皇后一杯毒酒断送性命......"
聂暻猛然听她提起亡母,面色一变,喝道:"住嘴!"想不到朱若华竟然知道当年芳和后旧事。芳和皇后为了巩固丈夫权位,不惜用美色套住最武勇无敌的亲王,临死都不忘记亲手毒死情人,不给丈夫留下后患......连聂暻也是在老皇帝之后,慢慢追查出来当年的真相,朱若华竟然也刺探到了。看来,她为了夺位,只怕处心积虑了不知道多久。
朱若华笑吟吟看着他:"你害怕了?想必你一定不敢告诉聂熙。所以,不管吴王如何恨你,不信你......你也只好忍了。"
聂暻喝道:"住嘴!"
朱若华见他面色微变,忍不住大笑起来:"果然说中了。聂暻啊聂暻,有时候我还真有点可怜你--"
聂暻定定神,冷冷道:"皇后,你纵然杀了我,逃不过内阁诸大臣的追查,难当一死。你可要想好了。"
朱若华柔声道:"臣妾嫁给陛下这些年,早就生不如死。今日下了决断,不论是生是死,好过从前。"
她握住聂暻的袖管,深深嗅了一下他衣袖中的白梅暗香,悠然说:"我爱陛下一身清气,梅花风骨,皓月精神,一见不免忘情。想必林原当年也是如此。可惜......陛下一生只对得起一个人,对别的人,却全然辜负到底。所以--你既无情我便休。陛下,对不住了。"
朱若华放开聂暻的衣袖,笑盈盈退到一边,目光还是寒星一般冰冷而璀璨,静静一拂袖,那是一个带着杀气的手势。
两个力士正要勒紧聂暻脖子上的白绫,聂暻忽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呼啸。窗外不知何时,鬼魅般飞入一人,剑光如星驰电闪,两个力士哪里见过如此可怕的剑法,惊呼一声,砰然倒地气绝。
那人跪地道:"李风奇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惊了,死罪。"他一身血淋淋的,不知道刚才干了什么。
聂暻淡淡点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李风奇,你武功可俊了不少。"他早就防着病重之时朱家父女会乘机发难,预先嘱咐李风奇挑精壮士兵埋伏防护,果然料个正着。
李风奇忙躬身道:"得陛下赏识,微臣敢不竭尽精诚!"
聂暻也不说什么,心里觉得这人升官之后倒是武功口才一并大长,果然很是上进,日后堪做大用。
李风奇见他态度怡然,也不知道有没有怪罪自己救驾来迟之事,于是又道:"朱后备下的人手,已经被臣带着兄弟们一路暗中干掉,特来复命!"
朱若华闻言面色大变,身子一晃,退了一步,半天哼了一声:"原来陛下还留了后手,怪不得一点不急。"
聂暻微微一笑:"是啊,只是想拖拖时间,好等李将军过来。顺便听听梓童到底在想什么。有些话,你不说,朕一辈子未必知道。"
朱若华面色煞白,凝思一会,居然也微笑道:"臣妾在想,陛下纵然一心除掉我在宫中人手,断然杀不干净,家父很快就会得知风声--"
随着她的话,聂暻听到禁宫外隐隐约约的呐喊呼叫声,遥远的火光照亮一壁夜空。
他缓缓站到窗前,负手而立,皱眉道:"朱太傅好快的消息。梓童,看来李将军果然能没杀干净你的人。想必你心里欢喜得很。"
朱若华点头道:"是啊,一旦家父在京师内城举兵,不免玉石俱焚,陛下就要和臣妾做一对同命鸳鸯了,思之十分可喜。"
聂暻淡淡哼了一声:"是么?朕就和你一赌,是玉石俱焚,还是朕取了令尊的人头!"
他霍然转身:"李风奇--"
李风奇一礼道:"微臣在!"
聂暻道:"速发信号,让派到朱太傅府的人按第三策行事。"
李风奇一震,略一犹豫,拱手缓缓道:"陛下,朱太傅固然大逆不道,当年追随先帝甚久,功勋卓著,又有拥立陛下之功。造反之事,固然罪不容诛,但如此处置朱太傅家人亲故,只怕群臣自危。"
聂暻皱眉,显然对他的废话有些不满,淡淡道:"传令吧。"如今朱家图穷匕见,朱太傅已经造反,废后也是朝夕之事,自然不必客气了。李风奇一个小小将官,仗着一点功劳,胆敢贸然逆拂龙鳞,为叛臣说话,也是聂暻今日事务烦杂,无心与他计较,否则少不了惩戒,
李风奇见他眼神冷酷,知道事情不可挽回,无言一礼,转身出去。
朱若华见李风奇出门时候神情沉重,心下一震,虽隐约明白,还是问:"聂暻,你要做什么?"话音刚落,窗外一道焰火冲天而起,想是李风奇发出了甚么信号。
聂暻淡淡道:"自古造反不成,都要诛九族的,你朱家不得例外。"
--朱若华说得不错,朱太傅威权太盛,他早晚要灭了朱家。可惜,就算聂暻忍得下朱太傅势力,朱太傅又怎么敢放心他?权臣与帝主,自古不得两全。今日之局,应该说聂朱两家都早有预料吧?
外面厮杀声越来越近,朱若华面色有些青白,咬牙说:"灭朱家九族?陛下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我爹早就控制了御林军,他会很快攻入皇宫--"
聂暻微微一笑:"皇后,他们攻得再狠,也进不来的。"
他慢慢勾起朱若华的下巴,轻轻吻一下她发白的嘴唇,近乎残忍地说:"皇后很聪明,可惜不懂带兵。你知道层层掌控之策么?"
朱若华被他嘴里带出的寒气吐到脸上,心里一阵不安,强顶道:"什么意思?"
聂暻柔声应道:"令尊控制了御林军统领,但我的人早已控制了御林军前卫队的队长。今日攻打皇宫,一定是前卫队为首。若是御林军大军有出动之意,队长便会立刻杀了统领......至于朱太傅,他会看到,全家老小百余口被李风奇的人绑到阵前--李风奇费劲安插人手到朱家,此时应该差不多管用了。到底是自尽谢罪以全家小,还是顽抗到底,夷灭九族,在于他一念之间。"
朱若华暗自打了个寒战,缓缓道:"若是我,定会一路攻入皇宫--因为,不管我爹是否投降,你不会留下朱家任何一人。"
聂暻叹道:"你倒是很明白朕,可惜朱太傅多半狠不下心。"
他说话一多,有些辛苦,轻轻咳了一声,目光却锐利如苍鹰,闪耀着血与火的颜色,微微一笑:"所以--你们输了。我经略多年,回京后更是煞费苦心,就等今日。"

经过中夜攻打午门的危局,朱太傅之乱被皇帝疾风暴雨般平息下去了。太傅的人头被李风奇亲手枭于阵前,余党当夜全部查抄,各大显贵纷纷牵扯下狱,等待刑部的处置。朱后被投入冷宫,对于她的审问和废后诏书,也在酝酿之中。
聂暻虽在大病之中,当此危急时分,少不得打起平生精神处置。他性格强硬,身子虽弱,行止竭力做得若无其事,群臣竟然不知皇帝病情危重。只有李风奇和负责治病的张太医心知事急,每日秘密入宫守护。聂暻甚是坚韧,纵然在张太医和李风奇面前也力持平淡。只是诸人近身侍奉,看得出情势不妙,心里都十分不安。
几乎在第四天,朝廷就得到了永州方面的加急军情文书,司马延得知朱太傅被杀,立刻举兵反叛,打出的旗号正是清君侧。这次却把斩杀朱太傅的李风奇作为了名义上的靶子。
消息传来,举朝大哗。要知道,永州铁骑天下闻名,司马延是朝中有数的猛将,如今聂熙失踪、林原病故,朝中罕有得意大将,要应付司马延之乱,颇有艰难。甚至有朝臣提出释放朱家长子,着其戴罪立功,与司马延谈判,平息叛乱。也有朝臣建议宽判从逆的各家大臣,尽快稳定人心,以便抽出力量对付永州兵变。但另有一派,以御史梅世勋为首,力主不对司马延做任何让步,除尽朱太傅余党。
聂暻静静听着各家大臣激辨不休,并不说什么,等群臣争了足足一日,聂暻道:"无妨,司马延的兵马一出永州,不足八百里必定生变,诸卿静待即可。"
群臣惊疑不定,但见皇帝神情镇定,一时不便说什么。果然,过七天便来了永州方向的细作密报,司马延已退兵回去。
原来,司马延一出永州,就遇到几路绿林豪强抄袭后方,永州失陷,粮草补给被一把火烧去十之八九。这几路兵马当初占山为王,都是永州铁骑手下败将,被赶得十分狼狈。此时却不知如何一起潜入永州,奇袭司马延,一举得手。司马延粮草一断,又顾及后方不稳,不敢恋栈,立刻提兵回击,这几彪悍匪却又风流云散,不知所终。
如此一来,司马延粮草尽去,军心不稳,本待劫掠附近州县。兵到丰水,却正中丰水守将杜见飞的埋伏。这杜见飞是兵法大师杜云鹤的侄子,弓马精熟,颇多奇计,当年攻打北戎时候从军,颇有战功,一路做到丰水守将。这次竟把司马延打得大败亏输。司马延退出丰水,待要绕道奇袭雾嵋关,半路为门客万锦勋所杀,余部四分五裂,流窜诸县。
群臣听了,又惊又喜。梅世勋到底聪明,猜到皇帝私下定然做了手脚,拱手贺道:"看来,是陛下英明,早有安排。所以胸有成竹。倒是臣等愚鲁了。"
聂暻听了,只是淡淡一笑:"这是诸州县守护得法,寡人何功之有。怎生好好褒奖杜见飞、万锦勋等人才是。"
李风奇却道:"其实,早在月前,陛下微服私访永州归来,此事就有安排。那几路绿林,正是陛下着微臣派人招安,此番果然见功。杜见飞、万锦勋之辈,也早已得到布置,是以应对得宜。只是陛下爱护诸臣,颇多褒奖臣下,却不肯自许英睿。"
他看着聂暻,想一想,又补上几句阿谀:"陛下仁慈宽厚,对臣下更是极好,堪称古今罕见的明君。有陛下主政,我朝洪福齐天,任什么风雨也能从容应付。"
这样一说,群臣无不感叹,又是一番歌功颂德。
聂暻眼看此人谀词滔滔不绝,分明是故意惹他讨厌,知道李风奇怕他腾出手就灭了朱太傅一党的九族,故意夸他仁厚,好让群臣拿话来套住皇帝。一个小小将领,一朝得志,竟然搞出如此之多的花样,聂暻心下好不窝火。
他病体不耐应付,便要梅世勋好生计划赏赐功臣之事,随即下令散朝。想一想,还是要李风奇留下,入宫议事。李风奇明知道皇帝要找他算帐,也不说什么,慢慢跟了进去。

27
聂暻回了崇光殿,见李风奇木着脸跟着,微微哼了一声,说:"李将军,近来你不但武功见长,口才也一发见长了,果然进步奇速。朕心甚慰。"
李风奇不能顶嘴,只好说:"臣都是为陛下着想。"
聂暻眼中闪过一道锐光,喃喃道:"倒是为朕着想得很--简直令人欢喜无比。"他忽然笑了笑,岔开话题:"李将军,朕记得你昔日是林原部下,更早之前,本是吴王聂熙派给林原的亲随?"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中忍不住带上犀利之意,似乎有某种激烈渴望的情绪在隐约跳动。
李风奇一怔,随即点点头:"是,微臣少年时候跟随吴王,颇得指点。"
聂暻若有所思,微微一笑:"怪不得那日你为吴王向我求情。"
李风奇拱手道:"还好陛下宽宏大量,不计较微臣愚忠,言语多有鲁莽不当。"
聂暻缓缓道:"你还言语鲁莽?我看你把吴王那谦谦伪君子的口才学得很是不错。朝中文官大臣也未必如此伶俐,倒让朕十分惊喜。"
李风奇被皇帝一说,不便分解,只好低头含糊谢恩。
聂暻便又说:"你和吴王如此亲厚,若聂熙尚在人世,投奔于你,李将军是收纳家中,还是向朕禀报呢?"
这句话一字字说出,声音不大,却带着极重的压力,分明暗有所指。他双目紧紧盯着李风奇,注意他的反应,心中被某种莫明的希望搅动着,反而呼吸艰难。
李风奇本是聪明人,如何听不出皇帝的意思,双目一抬,凝视着聂暻的眼睛,缓缓道:"原来陛下疑心微臣私藏吴王。"
聂暻慢慢道:"李将军武功进步神速,见识言谈也非昔日可比,若非高人指点,如何变得如此之多?你欺寡人不明么?"
他微微一笑,忽然狠狠抓住李风奇的手:"我二弟在你那里,是么--"他说得急了,苍白的脸上微微发红,却越发显得病势严重。
李风奇只觉这手紧得铁铐似的,却又冰冷枯瘦得可怕,似乎一生的心事都狠狠抓在这一握之间。
看着皇帝憔悴异常的脸,刹那间,李风奇有种错觉,如果说"不",也许聂暻就这么死去。
他心里一凛,一时不好回答,连开口都十分艰难了。
聂暻定定瞧着他脸上的每一分细微神色变化,心里闷得几乎不能呼吸,缓缓道:"李风奇,你不敢说实话么?当初你给朕那墨玉扳指......朕越想越是不对,哪里有大火不能烧毁的玉器?扳指既然完好无损,所以聂熙一定逃出了火场,这扳指是他故意要你交给朕的。是么?"
他双目炯炯,狠狠盯着李风奇,只要听到一个"不"字,只怕不是李风奇性命难保,就是聂暻忽然倒毙。
李风奇沉默一阵,垂手道:"陛下英睿。"
呵,果然没死。
大概是郁积了太久的情绪忽然一松,聂暻竟然不能自持。他喉头发出一声微响,就这么身子一晃,眼睛半阖,几乎倒地。
李风奇大惊,赶紧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颤声道:"陛下,你......"
聂暻被他扶着,慢慢坐倒龙椅上,缓过一阵,淡淡一笑:"一时欢喜而已,没事的。"
他心里喜气流动,惨白的脸上泛过淡淡红色,双目也明亮如星光,微笑看着李风奇的样子,竟是令人不敢仰视。
李风奇被他逼得微微垂下眼睛,跪地道:"臣奉吴王严命,念及旧恩,不忍违背。欺君之罪,任凭陛下发落。"
聂暻微微一笑,心情极好,说:"起来吧。带我去见吴王。"
李风奇却不起来,仍然跪地道:"吴王早已离京,臣也不知他的行踪。"这话不尽不实,摆明了不肯老实招认。
"嗯?"聂暻双目一眯,盯着这个看上去木头木脑的李风奇,忍着怒气道:"李风奇,你知道朕的脾气--"
李风奇苦笑道:"臣是孤儿,尚未娶妻,陛下就是发怒要灭臣九族,也只得臣一人。"
聂暻被这话顶得大怒,转念一想,李风奇是平乱功臣,为了自己私情处置他,势必大失群臣之心。何况聂熙的下落只得此人知道,少不得,须要慢慢套他。于是沉沉一笑:"既然如此,你说,吴王他......伤势如何?对你交代了甚么。"
李风奇低声说:"吴王的伤好得不甚利落,所以从永州脱身之后,不能赶路太急,微臣也是回京之后多日才遇到他的。他仔细问过朝中大事,要我留神辅助皇上,又教我一些武功。前些日子,陛下忙于应付朱太傅,吴王每天都要催问进展,交代我如何行事。后来朱太傅之乱平息,吴王就走了。他武功很高,每次来去无踪,微臣也毫无办法挽留。"
聂暻茫然一下,喃喃道:"走了?"明知道李风奇的话未必可信,心里还是一阵苦楚迷惘。
聂熙带着一身的伤,不辞辛苦赶到京师,想是担心他不能应付朱太傅吧。看来,聂熙毕竟记挂着哥哥的。
可他又宁可让聂暻以为自己早已死去,这么狠绝地斩断一切联系。难道,在聂熙心中,真的打算从此永不再见?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然,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所以,纵然还在关心,还会牵挂,心里爱的毕竟是另外一人。可那个人带给他的只有欺骗和伤害,情爱变得如此虚幻空洞......
也许聂熙交出那个断裂的墨玉扳指之时,就已经决心了断一切情感了吧?
聂暻一阵痛苦,吸了口气,缓缓又问:"他还说了什么?"无论是真是假,只要能听到一点聂熙的消息,总是欢喜的。
李风奇迟疑一阵,摇头道:"没说什么了。吴王不大和臣说闲话。"
聂暻凝思良久,还是忍不住问:"他--没有提过朕么?"他心绪难平,这话说得忍不住声音微微颤抖。
李风奇明显觉察到了皇帝心神波动,不安地微微低下头。
难堪的沉默。
良久,聂暻茫然一笑:"是这样么......"
心里一阵苦楚,可想着他还在人世,又一阵欢喜。正在神思纷乱,一个太监急匆匆进来,跪地道:"启禀陛下,皇后她......"
聂暻一看,来的人居然是司礼大太监曹欣然,显然事情非同小可,于是皱眉问:"怎么?"
曹欣然小心翼翼地说:"皇后在冷宫中呕吐频繁,奴婢请来看病的太医说......她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说着看了聂暻一眼。
聂暻闻言一惊。
他因为聂熙之故,不大接近女色,连对着朱后这样的绝世红颜也难以动心,至今没有子嗣。因为年方少壮,聂暻对此事也并不十分着急。不过,此番回到京师,聂暻为了稳定朱太傅一党,对皇后格外温存,帝后二人互相牵制,几乎每日都缠在一起,想不到朱若华竟在这节骨眼上有了身孕。
朱若华那么怨恨他,巴不得把聂暻置之死地,腹中却有了他的孩子。命运的安排,为何总是如何荒唐?
本来废后、诛灭朱太傅九族都已成为定局,可朱若华有了龙脉,若诞下皇长子,多半就是国之储君。难道要他效法汉武帝故事,灭了太子母族,再杀太子生母?
或者连着腹中胎儿一起处死,以免废后之子当朝,日后记恨先帝......
聂暻心里打了个寒战,做了决定。不管这个孩子的出生意味着多大的政治风暴,都要留下他。
聂暻沉默一会,轻轻问:"皇后自己知道了么?"
曹欣然拱手低声道:"太医恭贺皇后,所以她知道了......发狂似的捶打自己小腹,还说不为杀父仇人生子--"
聂暻"啊"地一声,霍然而起,沉声道:"朕过去看看。"
曹欣然偷眼瞧瞧皇帝神情,小心地说:"陛下放心,奴婢怕她伤了龙脉,已经要几个精干婆子把皇后用软布暂时捆着四肢。只是,这样不是长久之计,奴婢不敢自作主张,赶紧过来禀告陛下。"
"做得好。"聂暻点点头,吩咐:"马上摆驾。"
朱后幽居的冷宫其实正是当年芳和皇后自闭的和芳斋。芳和后过世之后,老皇帝不忍再踏足皇后故地,加上宫中谣传皇后芳魂不散,往往盘桓其间,久而久之,和芳斋就废弃了。朱后被囚其中,只得两个粗疏使女为伴,自是冷清凄凉无比。
聂暻看到朱若华的时候,她被白布捆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不住挣扎,却不能挪动,神情愤恨激切,鬓发散乱,当真狼狈到了极点。只是朱若华天生丽质,纵然到了这地步,容色不减,倒是越发凄艳。
聂暻纵然不爱皇后,毕竟夫妻一场,见她如此,不禁叹了口气,挥手示意众人都退下。
朱若华听到他的声音,失神的目光陡然凌厉,端然坐得笔直,盯着聂暻冷冷一笑:"陛下来察看俘虏了么。"
聂暻明知道她不肯在仇人面前失掉傲气,也不惩戒,默然上前,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小腹,低声道:"太医说有一个多月了?"
朱若华见他神情迷茫,面色甚是苍白,反而一愣。这人大获全胜,正当人生得意之时,为何反而一脸憔悴。
聂暻又问:"太医开了方子没有?皇后还吐么?"
朱若华呆了呆,她毕竟礼尚往来惯了,虽然心里恨极了聂暻,还是说:"比前几日略好。"
聂暻点点头,说:"朕本想立一远方宗室为皇储。想不到皇后有了孩子。朕心里......十分欢喜。"
朱若华嘴角扯动,似笑非笑道:"这孩子的外公和母亲死于你手上,你留下一个小祸胎,还很欢喜么?"
聂暻微微一笑:"近日以来,朕晕眩之症越来越剧,大概也活不久了。虽然取了令尊性命,早晚朕也要奉陪的,皇后怨恨什么呢。只可惜,皇后获罪幽闭于此,垂帘听政的志气便不得实现了。"
朱若华明知道聂暻回京之后呕血数次,颇为不祥,听他自己说出来,还是有些茫然,过一会道:"是啊。都要死了。"口气冷酷,寒星似的眼睛却忍不住有些晶莹水气。
聂暻道:"看在孩子份上......我虽然必须杀朱家满门,却可给你一个机会。你生下孩子之后,或出家,或自裁,你可任选其一。总之,终生不得出和芳斋一步。至于孩子,我会交给其他有德望的妃子教养。"
朱若华一怔,随即道:"我选出家。"
她深静清冷的眼睛看着聂暻,脸上居然笑了笑:"我决不为你死。只要有机会,我都要活着。活着--才有更多机会。"
聂暻居然也不生气,微笑道:"好强顶。那你好好呆着吧,如果孩子掉了,朕立刻取你性命。"说着,亲手解去了她身上白布。
朱若华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刚才的狂热恼恨却已被倔强的求生念头取代了。她茫然一阵,见聂暻清瘦的身影慢慢转入门外的天光,心里忽然一阵刺痛。
他这一走,是不是永远不会再见了。
"等等。"朱若华失声叫道。
聂暻微微转身:"怎么?"
朱若华咬咬嘴唇,忽然说:"听说李风奇给了你聂熙的墨玉扳指,证实了吴王的死讯,是以害得你呕血大病一场。其实,古来就有玉石俱焚之说,大火中那墨玉扳指不可能完好无损。所以--吴王一定还在人间,他送出扳指,故意断你念头。"
聂暻嘴角微微扯动:"我知道。"他看着朱若华惊讶的眼睛,慢慢补了一句:"谢谢你。我决计没想到......你肯对我说这个。"
也许,朱后毕竟不愿看着聂暻憔悴而死吧。那么恨他,可还是一念不忍。最初的朱若华,本是个温柔的女人,大概被逼得太绝望,就成了这样。
如果当初爱的人是自己的皇后,如果好生和朱太傅解开心结......也许,这辈子会快活一些吧。
可早在聂熙对他笑着说梅花如兄长的时候,他就中了毒,命中注定了一切。
永不解脱。
朱若华被他温和迷茫的眼神看得十分不安,冷冷转过头,有些别扭地说:"我才不是为了你。我不想孩子出生之前你就死去,其他宗室登基。我的儿子,日后一定要做天子。这是你欠我朱家的。"
聂暻微微一笑:"我知道,皇后,你不用解释。你聪明强干,足为天子之母。只可惜,时也命也......"
他看着朱若华神情倔强,身上却十分伶仃单薄,忽然觉得她可怜,叹了口气,随手解下披风给她披上,掉头离去。
朱若华眼神明暗不定,忽然缓缓道:"白梅书院。你还记得么--"
聂暻一震,某个思绪一下子炸开,回头说:"谢谢!"匆匆而去。
是了,白梅书院!
聂熙如果不能放心兄长,留在京中,他心里最熟悉和习惯的地方,正是已经成为废墟的白梅书院!

冰冷的风在耳边不住吹拂,带着一丝丝乱雪,割面如刀。
现在只是十月天,论理不该有雪,可是今年天时失正,秋天还有桃花梨花二度开放,到了十月,忽然一下子转冷,前几日就密云郁郁,想不到今夜索性落雪了。
冰冷的雪花不断飘落聂暻脸上,他却顾不得拂拭,只管驱策快马,一路冲向白梅书院。
聂暻怕去的人多了惊走聂熙,本待不许随从护卫,当不起曹欣然涕泪交流、又求又跪,无奈只许他一人跟随。只是一想到聂熙,忍不住心事如同沸腾一般,走马如电,曹欣然在湿滑的雪地里不敢跑马,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没多久就掉出了几里路,心下叫苦不迭。
聂暻一路狂驰到白梅书院之外半里,想着聂熙弓马精熟,若一路跑马进去,只怕惊动了他,于是翻身下马,施展轻功无声无息飞掠。还好这时已经过了傍晚,天色昏沉,又下着雪,路上没什么行人,是以他这样飞掠急奔,也没吓到往来过客。
不多时,白梅书院焦枯的残骸出现在铁灰色的天幕下。这里本来就是京郊空地,大火之后,四顾寥落,除了门口那烧得焦黑的灰色墙壁和一对石狮子,这辉煌一时的书院竟然没剩下什么东西了。
聂暻跑得急了,这时候才觉得有些辛苦,靠着那黑黝黝的石狮子歇了一会,等气息略平静,这才悄然而入。
脚下松脆的木板残骸被他踩得格格轻响,每一声犹如一句轻叹。诺大的庄园没有一点灯光,聂暻只能靠积雪的反光勉强辨路,一路上,到处都是冷落凄清的气息。
他走过一条小路,看到两边焦枯的老梅树,姿影还是苍劲虬曲的,背了白雪,似乎可以随时起舞,诉说这里辉煌的过去。
聂暻看着眼熟,忽然想起来,就是在这树下,他折了一枝梅花,雪地里徘徊沉吟。聂熙看了,忍不住说:"梅花不如聂大郎。"
再不能忘记,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中闪耀如宝石的光芒。
从此醉,从此沉沦,从此就是一生一世。憔悴精神,瘦尽梅骨。
聂熙......会住在这里么?他心里还记得这些事情吗?
风一过,聂暻闻到淡淡的白梅花香,在蔼蔼初雪中微薄地浮动着。
想不到,这老梅经历了大火依然不曾死去,倔强地在初冬中开出花朵,可他却不能是当年的聂暻了。今年花还是好的,去年人却已老去。大概情思太重,便容易衰竭罢。只有无情的梅树,大火也不能夺去风骨。
聂暻心里一阵翻搅,悲伤和渴望混杂在一起,竟是举步维艰。
他有些头昏,只好抱着那半焦的老梅,略歇一阵,精神好一些,就待继续走。
不知何处风动,卷来细细密密的雪花,也带着一声幽叹。那声音似乎极远极轻微,若有若无,但听到聂暻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二弟!"聂暻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忍不住失声叫道。
那是洗梅台,那是洗梅台方向!
他只觉全身的血一下子烧着了似的,整个人火烫着,疯也似的朝着洗梅台疾冲而去。一路跌跌撞撞,头晕目眩地,不知道摔倒了几次。聂暻闷声不哼地爬起来,接着狂奔。
聂熙在那里,聂熙在洗梅台,他被囚禁了数年的孤岛!想不到,他毕竟回去!

几乎随着他的脚步,洗梅台方向的淡淡光晕忽然消失。聂暻心里咯噔一跳,只怕聂熙发现他后忽然离去,越发舍命狂奔,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
那场大火之后,洗梅台已经废弃了。由于长期没人疏浚,水源堵塞,洗梅台四周的浩瀚烟波都变成了一片泥涂,岸边的柳树早已焦枯,有些尚未烧干净的,便歪歪斜斜地倾颓在雪地里,活象一个个披散着白发的人,只管用凄清的姿态默默凝立。
雪花细碎地飘舞着,落到聂暻滚热的额头,立刻被烫成了微小的水珠。他深一脚浅一脚奔跑在积雪中,越来越接近洗梅台。那边黑黝黝地,只有建筑残骸的影子,看不大出人迹,可那声叹息,分明是聂熙的声音......聂暻一步步逼到门外,不禁情热如沸。
这里是昔日囚禁聂熙的地方,被火烧之后,石壁坍塌了一些,只有半边建筑还在勉强矗立着,最边上的小屋倒是勉强完好。风一过,有门板吱吱呀呀的声音,看样子没有关紧。聂暻一愣之下,心里希望燃得更高。
白梅书院经历过大火,这门板自然是后来有人装上去的。看来--刚才那声叹息不是幻觉,不是幻觉!
他大口大口喘息着,只觉心跳越来越厉害,眼前一切瞧出去都有些模糊,只怕待会失态让聂熙难堪,便静静站在外面。待心跳稍微平定一点,一步步挪了过去,不徐不疾敲响那破旧的门板。指节扣在腐朽的木质上,发出空洞沉闷的回响。
里面黑沉沉的,没人回应。
聂暻迟疑了一下,小心地轻咳一声润了润嗓子,这才柔声道:"二弟,是你在里面么?"
依然无人回答。
只有细雪扑簌簌地落着,冰冷的雪花让他发烫的头颅略微清凉好过一些。
聂暻心里隐约有种不妙的感觉,又柔声怡气呼唤几声,听不到回应,心里慢慢焦躁起来。难道聂熙听到他过来就走了?还是一切本是他思念得发狂的幻想?
聂暻一咬牙,猛地推开门。大片雪花夹着寒风,把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吹了进去。
四顾寥落,里面空无一人,安静得可怕,连外面沙沙的雪花落地声也一清二楚。
聂暻喘息一阵,看到石台上隐约有个油灯轮廓,伸手摸了一下,灯油微热,之前的确点过一阵的。
--果然有人,只是那人已经走了。
他心里一阵闷,用手抓住门框,勉强站直,摸索到了火石,颤抖着点燃了油灯。
昏黄颤抖的光晕下,他慢慢看清楚屋里的一切。
残屋中虽然衰颓破旧,却被清理得很干净整齐,居然还有一块宽大的石板,一床被子,显然住着人的。屋角有一些零散的药材,大概是疗伤之用。聂暻看了,心里一跳--原来聂熙的伤势至今还没大好。他独自住在冷清寥落的书院残骸中,一定十分艰难,都这样了,聂熙还是不肯去宫里见一面么......
聂暻茫然一阵,慢慢转开眼睛,看到石板边还有几处零散土堆,隐约弄成了山岳河流平原的样子,插了些红绿旗子,勉强算是沙盘。看来聂熙到现在还是喜欢调兵遣将、沙盘推演为乐。他不禁嘴角一弯,微微一笑。
他细看那沙盘一阵,不禁皱起眉头。山川险峻,江河弯曲,看上去十分眼熟--聂熙推演的正是永州形势。聂暻想起之前李风奇那些献计,条条精当,恰好置司马延和朱太傅于死地......其中不知花了聂熙多少心思呢。
聂熙,说永不再见的聂熙,一直恨着兄长的聂熙......为什么还是记挂了这么多。
聂暻心里一阵混乱,只怕自己失去自制,连忙移开视线,这才注意到屋里有个石桌,上面摊着一张画,颜料和彩笔犹在一侧。聂熙刚才是在作画么?
书桌上平摊着一幅画了一半的画,画的是月夜梅花,瞧着十分眼熟。
原来是那棵枯梅,在深蓝的天空下,照映着白雪,静静傲立--果然是铁骨君子之风。想不到,聂熙画的,正是他记住了一生的那棵老梅。那一年,聂熙对梅树边的聂暻说:梅花不如聂大郎。
梅花,又见当年梅花。
聂暻心血一烫,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只觉这一切都如此虚幻而不安。
什么都像是聂熙住在里面,连梅花图上的墨痕都是新的,但偏偏没有人。他熬着伤势千里归来,肯耐心摆布沙盘,肯雪夜画旧日梅花......可为什么还是避而不见?
外间北风一狂,吹得满地废墟发出破碎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倒像是甚么人夹着风雪的脚步。
聂暻心里一跳,忽然冲了出去,失声大叫:"二弟!"
没人回答。
他便又叫:"二弟!"
风雪更狂,聂暻跌跌撞撞在洗梅台不住奔跑,搜索,总疑心聂熙就藏在那些梅树的影子里,石壁的残骸边,或者柳树的枯木后面--
雪花悄然落地,可总像有聂熙的脚步声,有时候风声飘过,更像一声叹息。
"二弟--二弟--二弟--"他在雪夜里追逐着那个虚幻的影子,嘶哑地不住大喊着,吐出的每口热气,都很快结了冰霜。
聂暻终于筋疲力尽,一个踉跄,跌坐在雪地上。
他愣了愣,滚烫的血液慢慢冷了些,吃力地站起来,一步步走回聂熙的小屋。
因为忘记关门,风雪卷入,地上积雪不少,书桌上的枯梅图也被吹得飞到地上,皱了些许。聂暻叹口气,慢慢弯腰,小心卷好画图。
大概,这是他唯一能在聂熙手上带走的东西了。
聂暻失魂落魄,慢慢离开洗梅台。原路返回,经过那棵熟悉无比的梅树。
他不禁有些出神。于是慢慢走了过去,轻轻抚摸老梅的枝干,还是苍劲的,可毕竟很枯瘠了,被白雪一侵,越发满是龟裂。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依稀看到细雪铺天盖地,他鼻端闻到淡淡花香,一如当时。只是没有人对他说:梅花如兄长。
好一场白雪梅花的梦啊,想不到,一梦就是一生,一生只是一梦......
聂暻微微一笑,忽然觉得此生不过如此。他有些晕沉,只好抱着老梅免得摔倒。
忽然就心里一阵煎熬。聂暻头一重,呕了口血,怎么也撑不住,滑落在地,眼前变成了平静的暗黑色。
"陛下......"他依稀听到有人惊慌颤抖的呼唤,大约是曹欣然罢,这么昏昏沉沉地听着,一切颠倒破碎,倒觉得像是聂熙的声音......太可笑了,还想甚么聂熙呢。聂暻本想回答,免得他惊慌,只是意识越来越模糊,一切变成了轻烟,淡淡散去。

28
聂暻觉得身子很轻,虚虚浮浮的,不知道处于何方。四下都是冰天雪地,冷得他微微皱眉。只是很奇怪,不管周围如何寒彻,他的身子总是带着一些暖意,紧紧护着他的背心。他有些纳闷,想动一动,却发现动弹不得,似乎有什么人用温柔壮盛的力量牢牢把他困着,令他无法飘远。
"暻......不要这样......暻......"
这个人用接近支离破碎的声音低低呼唤着他的名字,聂暻觉得这人的身子在哆嗦,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悲伤。
呵,是谁呢?这样伤心,却又何苦。
迷糊了一会,聂暻慢慢睁开眼睛。
原来自己还是在那个白茫茫的书院废墟,躺在一人怀中。这人把他抱得极紧,似乎唯恐一不用力,他就会化为雪雾散去。
--竟然是李风奇。
曹欣然大概是迷路了,至今还没赶到。反而是不该在这里的李风奇,忽然出现。
雪地的微光照映着李风奇平庸的脸,也照出了他眼中无法掩饰的温柔、焦急和悲伤。纵然是如此普通的容貌,可那双眼睛,那种眼神,聂暻怎么也认得出。
"原来如此。"却把他骗得好苦。
聂暻轻若无声地笑笑,吃力地为那人擦去眼睫上融化成水珠的雪花。
不是......宁死也不想见面么?
既然不爱,何必如此......大家难过。
他软弱的手慢慢滑下一些,轻轻抚摸着李风奇的脸颊,果然慢慢揭起一张面具。李风奇竟然也不反抗,安静地任他施为。面具一点一点撕开,慢慢现出一张苍白俊美的脸,那是聂熙,清瘦了很多,风霜憔悴,可还是聂熙。
两人深深凝视着对方,种种情绪都在眼中煎熬。
聂暻心血一动,又觉得头昏,微微闭上双目。雪花落在他苍白的额头,他却安静得和这白雪之野一样。
"对不起。"聂熙轻轻说,也不管他疏离的姿态,把他越发紧紧裹在怀中。
"不要怪李风奇,是我的主意。我伤势略好,就到了京城。因为担心......我要李风奇暂时避一阵,我自己扮成他的样子,守护--我想保护你......平时我都在李家,刚好这几天心绪烦乱,在白梅书院暂住,想不到你忽然出现。一想到和你见面,我就不晓得怎么办--"
聂暻吃力地轻轻摇手,阻止了他,轻轻说:"我知道了。"
聂熙郁结的眉头多了一些懊恼,闷闷地停下那些混乱不堪的解释。
不晓得怎么办,所以到死也不想重逢。所以送上那个墨玉扳指,宁可看着他一痛呕血。所以风雪夜避而不见,宁可让他在废墟中寻寻觅觅......到此地步,纵然刻骨深情,也只剩下难堪了。
聂暻很想笑,可只怕一笑又呕血,在这毫无情意的人面前,又何必为此软弱姿态。徒然令他人为难尴尬,又让自己成为天下笑柄。
已经为他死过一次,什么都够了......也该够了......
他略一定神,喘了口气:"送我回宫。"简单交待完,静静闭上眼睛,再不看聂熙一眼。
聂熙一怔,欲言又止,默默将他护在怀中。抱着的这具身躯十分清瘦,似乎只剩下梅花风骨了,其余的形骸都被某种强烈的情感燃烧殆尽。而现在......野火终于烧去那些情思了么?

聂暻回宫之后就发起高烧,聂熙依然用李风奇身份随侍在侧。他这一病就是好几天,朝中暗流汹涌,甚至有人提议,既然皇帝病重,不如召英王聂炫火速到京中,立为皇太弟,以便稳定局势。
这聂炫是老英王聂苍穹的儿子,虽是远房宗室,好歹也是太祖一脉。既然聂暻病危,聂熙失踪,算来也该轮到他了。此人性情为人酷肖威震天下的聂苍穹,连长相也像足了七分,在属地颇有贤名,少年锐气,英雄了得,曾经亲自平定属地动乱,倒是有些天子气象。聂熙看到这份奏折,想着自己难堪的身世,不禁苦笑。
论来聂炫正是他嫡亲兄长,不过......这事恐怕聂炫自己都不知道,聂熙自然也不会说起。芳和后当年的事情,还是随着死去的人归入坟墓吧。
从小到大,他心目中的哥哥一直是聂暻,只有聂暻。那么信任,依赖,喜欢的哥哥。
忽然知道聂暻爱他的时候,那感觉真是惊骇无言,聂熙简直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更何况,真相一点一点揭开,一次比一次更难堪。原来,林原的一生,不过是为了聂暻那点说不出口的情意兜兜转转......聂暻对林原大约有些妒忌的,便借着这一点情意,暗中折磨这位龙虎状元。林原,大概从没有爱过聂熙罢......要他永远不要忘记,大抵也是报复聂暻的手段。
所有的爱情都是假的,只有报复是真的。他们就这样钩心斗角。而他聂熙,在其中算得了什么呢......
面对聂暻痴狂如火的情意,聂熙只觉得一派痛苦茫然。不忍看到那个人伤心、绝望,可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心里只有折磨和疯狂。真不该见面了,那个人总是用烈火之情迷惑他,折磨他,令他辗转反侧,心里不得安宁。明知道是毒,无法了断......
永州脱困而出,本该实现永不再见的誓言,但毕竟害怕那个人伤心,更担心京中局势,想悄悄看看他过得好不好,就这样拖着重伤的身子,挣扎着到了京师。看到聂暻苍白如死的脸,聂熙忽然觉得心跳被人狠狠掐住,一下子呼吸艰难。皇兄变得这样......实在不忍不顾......于是,他变成了李风奇,默默守护着令他牵挂而痛苦的兄长。
也不是不想了断,更觉得聂暻这样的痴心对谁也没有好处,于是送上墨玉扳指,希望断了聂暻的念头,也算一痛永绝罢。可一看到那个人伤心欲绝的模样,下了无数次的决心顿时又土崩瓦解......
一直彷徨,一再彷徨,再加上要留神朱太傅之事的变局,聂熙只觉筋疲力尽。直到太傅之乱处置妥当,他总算松了口气。
等善后完毕,就可以让李风奇换回身份。而他,也从此解脱了......还是悄悄离去,从此湖海余生罢。
可为什么还是心绪烦乱呢?
那白梅书院,那梅花一缕香,难道已经深入灵魂,令他无法挣扎,无法消解?
心中再是百味杂陈,聂熙还是把册立皇太弟的奏章交给了重病中的聂暻。其实聂暻每天清醒的时候不多,常常都是在昏睡,偶然醒来,看到聂熙,便又一言不发。聂熙知道他一见到自己就心里不快,本该避了,可想到上次朱后作乱之事,说什么也不敢放心,没事就侍奉在外间。这日总算逮到机会交出奏章,想到聂暻可能的反应,不禁心下暗暗叹气。
果然聂暻一见奏章,沉沉一笑,就问聂熙:"此奏是何人所上?"他笑意平静,胸口却激烈起伏,显然心中颇有怒意。
聂熙不愿看他清冷锐利的眼神,低头道:"御史梅世勋。"
聂暻惨白的脸上笑意更重,聂熙总觉得那是某种杀气腾腾的暗示,一说出口就隐约感觉:也许梅世勋完了。
聂暻居然并不发怒,悠悠道:"连他也以为朕一定会死--想把赌注压给聂炫?嘿嘿,聂苍穹想了二十年得不到的皇位,他儿子也在想了?"
聂熙想着自己身世,甚是尴尬,索性一言不发。
聂暻多说两句,有些疲乏,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下聂熙。这才道:"那么,二弟的意思呢?"
他冰冷犀利的眼睛盯着聂熙,脸上居然带着笑意:"只要你开口,我下令废除对你的所有罪责,恢复你吴王身份。然后,我死也放心了。"
聂熙一震,想不到这个时候,聂暻还是原谅了他,一时间心如刀割,过一会静静道:"我早就无心帝位了......我也不是该想着那位置的人。再者,皇兄春秋正盛,不该出此不祥之言。"
聂暻摇摇头:"梅世勋虽然混帐,这奏折还是有道理的。我死前若不立下储君,势必天下大乱。二弟若不肯继位,我可也不甘心传位给聂炫......若不是聂苍穹,母后怎么会青年忧郁而死。聂炫长得太像聂苍穹,我一看到他,就心里厌恶无比。所以,别人都可以,总之他不行--其实皇后已经有了身孕,若生龙子,可以继承大统。可惜我未必挨得到那时候。"
聂熙听着这句"未必挨得到那时候",一阵气血翻涌,明知道聂暻是故意拿话来刺,还是熬忍不过,忽然跪地道:"若陛下不弃,万一不幸......臣弟愿为摄政王,待朱后生产之后,辅佐皇子,竭尽丹诚。陛下不用担心朱家余党,朱后若有异动,臣弟代陛下送她宾天。若生女儿,臣弟愿代天子择立贤王......总之,今生今世,聂熙决不染指帝位!"
他用李风奇身份随侍,身为天子亲信,可以带刀入内,这时便拔出佩刀,在自己胳膊上狠狠一划,顿时鲜血急涌,聂熙却眼睛也不眨一下,定定看着聂暻。就此立下郑重的血誓。
聂暻见他卷起衣袖后,赤裸的胳膊上刀痕累累,形状十分规则,玉石般的肌肤染着鲜红,刺目得可怕。看得有些头昏,低声道:"为何这样多的刀痕?"
聂熙一怔,垂目回答:"昔日陛下临幸林原,多是臣弟与林原相处之际......臣弟长夜不免彷徨,有时引刀自损可以分神。"这时候说起林原旧事,少了心痛如狂,只留下往事如烟的惆怅了。
聂暻茫然一下,淡淡苦笑:"原来如此。我是故意的......只因心中难过......"
聂熙叹口气:"我后来知道了。"可知道之后的痛苦难堪,让他宁可还是那么糊涂。
聂暻闭了闭眼睛,轻声道:"对不起,二弟。左右我要死了,你莫再记恨。"
聂熙凝视着他憔悴欲绝的脸,颤声回答:"我......从没真正恨过你......哥哥......"终于熬忍不得,头颅压到聂暻被子上,不愿再看着他。
聂暻叹息一声,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忽然发现聂熙鬓角有些霜白,不禁手一抖。聂熙才二十多岁,怎么都不该白头,居然两鬓沧桑......
也许,真是自己这点痴心妄想害他太多,是时候放手了。
他沉默了一阵,勉强微笑道:"二弟,莫要难过。以前为兄颇有对不住你之事,不过......我也预留了一点补偿。这本是我防着做得太绝,不能挽回,所以留的一点余地,想不到果然要用上了。呵呵。"
他说到这里,声音忍不住微微颤抖,竟是十分的不能割舍,顿了良久,才勉强接下去:"你听了......一定、一定......十分惊喜。"
聂熙一愣,心里隐约有种不对的预感,觉得聂暻接着要说的话一定十分可怕。他慢慢抬起头,深深凝视着聂暻的眼睛,柔声答道:"别说了,哥哥......你能好好活下去,臣弟就觉得最大的欢喜......哥哥......"
聂暻微微一笑,惨白的脸上微微泛红,显然十分喜悦,想了想,却淡淡笑道:"二弟所言,自然是心出至诚。你对我的兄弟之情,从来深重,是么?"
聂熙不知道他言下所指,只好小心回答:"是。"
聂暻又是一笑,悠悠问:"可惜兄弟之情,不是爱慕之意。我对你之心,你却从未有过。所以我逼得越狠,你便越彷徨为难......是么?"
聂熙一震,眼看他深邃清冷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明知道这个回答关系生死。如果说是,那......何其忍心......只怕聂暻心灰意冷,果然从此撒手人间。若说不是,难道要他当真陪着皇兄一生一世?这可是从未想过的事情......何况聂暻绝顶聪明,自己便有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又怎么瞒得过他的眼睛?
他两下为难之下,嘴唇颤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眼看聂暻脸色越来越惨白,聂熙热血上涌,一横心,大声说"不......"
还没说完,一只苍白无力的手轻轻按住他嘴唇。
"犹豫了这么久,你的心......我还不明白么?"聂暻似笑非笑凝视着他,眼中闪耀着骄傲和凄凉,柔声说:"想不到,二弟肯为我违心折节。为兄......十分感动。可惜--我聂暻岂是受人怜悯之辈!"
他说得急了,又是一阵咳嗽,搜肠抖肺,十分难受。聂熙情急,连忙把他抱在怀中,轻轻抚着他脊背,为他顺气。
聂暻心里一阵刀绞似的难过,他倒是宁可面对横眉怒目的聂熙,起码还有征服的希望。可眼前的聂熙......这样毫无情意的温柔,反而让他觉得要被绞杀在其中。
心思一动,血气便难以克制。聂暻怕聂熙看到更增不安,悄悄把一口腥甜咽了下去。静了一会,微微一笑:"好了,不说这个。二弟,我接着讲--给你留的天大惊喜--"
他这一开口,嘴角微微流下一丝血线,分明心里十分煎熬。
聂熙颤声道:"哥哥,别说了。"想也不想,搂紧了这消瘦的身体,头一低,狠狠吻住了他带着血腥气的嘴唇。
聂暻不料他忽然如此,头一晕,昏昏沉沉闭上眼睛,只觉聂熙辗转吸吮掠夺着他嘴里的每一分每一处,忽然心里恼怒,挣扎着就要推开他。聂熙却搂得更加严密,火一样的双唇紧紧烫贴着,舌尖勾连挑动,竟是十分的张狂固执。聂暻满脸通红,不一会就气喘吁吁,好容易把他狠狠掰开,两个人都是喘息不定,犹如着火一般,看着对方发红的脸和隐约的情欲,一时间十分尴尬,又不约而同转开视线。
聂暻喘了一阵,好容易定下来,勉强一笑:"你......又在发疯了......不过你说过,人可以一时发疯,不可一辈子发疯--"
聂熙没料到他把自己每句话都记得这么清楚,一愣之下,无言以对。
聂暻看在眼中,又是一阵心里波澜,等心绪略定,笑眯眯地说:"二弟,去京郊鹤龄山庄,那里有......你想见的人。马上去罢。"总算忍住心事,说出这句话,他只觉一块大石狠狠压在心头,十分疼痛,可心里的煎熬不安也就此平定下来,变成一片死气沉沉。
聂熙料定其中定有古怪,还待推辞,聂暻笑道:"这是--君上之令,吴王要抗旨么?"他虽然病重,这话一说,仍是天威卓然,令人无法违抗。
聂熙无奈,跪地道:"遵旨。"心想不管看到甚么,待会得赶紧回来,省得聂暻病中胡思乱想,越发不妥。
聂暻笑笑,示意他退下。自己坐在床上凝思一阵,吩咐曹欣然过来侍奉笔墨,一笔笔开始写诏书。

聂熙一路策马,虽然不知道聂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总有很重的不安之感。他问了不少人,总算搞清鹤龄山庄的位置,待赶到庄外,一看这庄园格局,越发心里七上八下。
朴素清简中透出庄严大气,这山庄建筑的模样实在太眼熟了,让聂熙想起当年林原亲手设计的状元府。再想到聂暻说的什么"天大的惊喜",聂熙心里不禁一震。
难道--可怎么可能......
他站在庄外,一时彷徨不已,某种毫无准备的奇怪思绪盘桓在心里,让他十分不安。
这里面的天大惊喜......聂熙隐约猜到了三分,只是不敢想那是真的。迟疑良久,一咬牙,大步过去--不管里面等着他的到底是什么,他必须面对。
守在门口的小童看到聂暻,喝阻道:"你是什么人?怎么擅闯民宅?"
聂熙道:"我是龙玮将军李风奇,奉皇命来此。"
那小童一惊,连忙陪笑:"是陛下要将军来的么?快请进......这些日子,我家主人病好了很多,可他还是沉默寡言,想是十分记挂陛下--"
聂熙越听越不是味道,心里隐约的猜测变得越来越接近令人惊骇的真实,胡乱点点头,撇下那绕舌的童子,一路闯入。
里面的格局果然和状元府一模一样,聂熙走得轻车熟路,三转两绕就到了后院的小花厅。如果他没猜错,那人性喜草木自然,花厅应该是他最爱盘桓的地方。
小厅外花气融融,虽然隆冬腊月,还是一派娇红蜡绿,也不知道花了主人多少心思,才得如此光景。一个素色衣衫的人背对着聂熙,正在弯腰细心修剪花枝,听到聂熙急匆匆的脚步,他的手微微一颤,花剪失了准头,一朵玉色花朵应声落地。
聂熙心头咯噔一跳,不用看那人的脸,只是这个清瘦修长的背影,他就已经认出--果然是林原!他没有死!
聂熙脑门嗡嗡作响,发呆一会,缓缓道:"是你?"随手扯去了脸上的易容面具。
那人应声慢慢回头,看到聂暻,白玉颜色的脸上现出淡淡的笑容:"是你。"口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并没有多少惊喜的意思。
许久不见,林原的样子倒是比当初精神了不少,大概聂暻终于解去了他身上的剧毒。瞧着长好了些,越发俊秀儒雅,一如玉树临风。若说男子也有倾国容色,大概非此人莫属。聂暻当年说他大有天际真人之感,那可形容得十分精当。
两人静静看着对方,恍如隔世。呼吸之声可闻,心意却渐行渐远。
隔了半天,林原总算笑一笑:"请坐。我叫童儿来奉茶。"
聂熙忙道:"不必客气--"
林原还是客气,招呼那小童煮茶去了。
两人就着花厅的石凳子,面对而坐,想了半天,却不知道说什么,略有些尴尬。
聂熙想着那些对林原痴迷如狂的往事,只觉那个痴情的聂熙果然已经死了。奇怪的是,林原倒是活着,而他的痴心呢?不知道是丢在永州的大火,还是杨柳原的烟波里了。想到这里,不禁苦笑不已。聂暻果然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怎么想到,聂熙真正面对这个惊喜的时候,竟然麻木得毫无感觉。
林原一生之中都为着聂暻,宁可十分折辱委屈自身,本是经天纬地的龙虎之材,却落得郁郁一生。他能活下来,总是好事罢。
果然是好事,可要他为人所愚,还要惊喜交加、痴痴纠缠,那决计不可能了。一次用错情,其错在人。一错再错,那就是自己不对。林原若死了,那一点怨恨和不甘,或者会令他记住一生。既然还活着,那么,从此两不相欠。或者当热情烧成灰烬之后,总是如此难堪的残局。聂熙也不能例外。所以......从此陌路,或者说......早已陌路。聂暻虽然聪明,大概也没想到这一节。这个惊喜,早已不是聂熙要的东西,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的是什么......
林原沉思一会,勉强化解尴尬,温然笑道:"吴王怎么找到这里了?"
聂熙轻声解释:"是皇兄告诉我的。他说--要给我一个天大的惊喜。"说到这里,想着聂暻,心下十分牵挂不安。聂暻忽然和盘托出他对林原做下的暗局,言下之意越想越觉得不祥。聂暻本来就是聪明敏锐的人,心思很重。聂熙跑来见林原,聂暻独自呆在深宫之中,又是重病之身,心事缭乱,也不知道会弄出什么事来。
他想到这里,顿时坐不住了,就待起身告辞。
不料林原面色微变,沉声道:"是陛下要你来的?天大的惊喜?"
他脸上一下子褪去了血色,某种阴沉绝望的情绪在眼底飘荡,哆嗦着喃喃自语:"原来......你救我性命......只为给他一个惊喜么?聂暻啊......"
聂熙苦笑一下,沉声说:"林兄,其实我--"
"吴王,你待我虽好,奈何我心不在此。"林原苍白着脸,打断了他的话:"我以前为了和陛下过不去,才故意含混羁绊于你。"
聂熙听他口气十分不对,也顾不得他言下嫌恶之意,又道:"我其实--"
林原只怕他又要纠缠不清,并不给他机会多说,抢先说:"所以......你万万不必当真,我纵然没死,你也不用惊喜。"
聂熙知道他心里已有定见,再说什么也没意思,只好皱眉苦笑:"我知道了。林兄放心。"
他毕竟向来有礼数惯了,更何况林原是他多年爱慕之人,纵然情意已消磨,态度还是温柔一如当时,并不分解什么,起身客客气气告辞。
林原见他并没有纠缠的意思,反倒微微一愣。正好那童子煮好茶过来,林原笑道:"何必如此匆匆,吴王尝尝我亲手采集的初雪香茗如何。左右咱们多日未见,我也十分承你的情,正该好生叙旧。"
他总算把忍了多年的心事坦然告诉聂熙,松了口大气,整个人顿时洒脱自在起来,又是当初那个潇洒不羁的林原了。
聂熙摇摇头:"改日再来叨扰林兄罢。我还有要紧事......"记挂聂暻,无心多说,匆匆告辞。
林原见他神色忧虑,毕竟多年情分,还是慰问了一句:"吴王何事挂怀?不如留下说说,看看我可能效劳一二么?"
"抱歉,真不能耽搁了,"聂熙边走边应道:"皇兄近日病得十分不妥,我怕他有事--"
话音未落,眼前淡灰色影子一闪,却是林原忽然施展轻功,冲了出去。到了庄门口,一翻身上了聂熙的快马,一路疾驰,正是对着皇宫方向。
聂熙不料林原忽然如此,一个不防,顿时丢了坐骑,暗暗叫苦,只好施展轻功追赶。他的坐骑十分神骏,聂熙轻功虽好,失了先机,不多时被拉下一大截。他只怕林原对聂暻作出什么糊涂事,一路狂追不舍。

林原一路冲向皇宫方向,到了禁宫之外,守门的卫兵正要阻拦他,林原喝道:"我是虎翼军元帅林原,奉皇命诈死潜伏民间数年,有紧急大事通报,若耽搁了军情,唯你是问!"
那士兵一听"林原"之名,定睛一看,顿时打了个哆嗦,还想盘查。林原索性解下腰带上一块玉佩,高高举起--这正是聂暻昔日所赐之物,龙纹映日生光。那士兵一见之下,再不敢出头,只好支吾道:"林大人知道宫里规矩,这么贸然--"
话音未落,林原已去得远了。那士兵手足无措,又不敢擅离,只好赶紧要同伴禀告长官。林原高举玉佩,一路直入。遇到卫兵,总被他疾言厉色喝下。他昔日是天子嬖幸之臣,凭这玉佩出入宫禁从来畅通,略多些资历的老兵都心里有数。眼看他死而复生,心里虽惊骇,看在聂暻面上,却不敢认真阻拦。多是喝问两声就支吾含糊过去。林原对聂暻寝宫原本熟悉无比,就这么一路直奔内廷。
他到了聂暻所居的崇光殿,看着熟悉的雕龙画凤,茫然出神一会,一咬牙,大步走了过去。
守护聂暻的众宫奴一见林原,都是大吃一惊,只道是见了鬼,纷纷惊呼"护驾",顿时把林原堵在门外。只有曹欣然是当日经手林原之事的人,知道内情,一看林原来了,皱眉道:"林大人,万岁爷不是要你安心住在鹤龄山庄么,怎么不听宣召就来这里?仔细万岁爷知道,又狠狠罚你--"
林原静静一笑,并不分解,只问:"聂暻--要死了,是么?"他直呼当今皇帝的名字,口气竟然温柔安静之极。
曹欣然一愣,见他神情不对,心下警惕,挥手示意众人加紧戒备,沉声道:"林大人,皇上没说要见你,你还是快回去罢!"
林原低头默默出神一阵,凄然一笑:"可我要见他啊。他要死了,是吗?"
曹欣然不料他如此固执,一时间无话可说,本想要左右侍卫拿下林原,又怕惊动了病得昏昏沉沉的聂暻,正在头痛,里面忽然传出聂暻淡漠的声音:"曹欣然,放他进来罢。"
林原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眉尖微微皱起,随即不动声色走了进去。
聂暻半靠在床上,强打精神,对着林原淡淡一笑:"给林卿赐坐。"
林原笑笑:"微臣特意来看......陛下怎么死。陛下一定不吝于赐微臣这个荣幸罢。"这话大逆不道,听得曹欣然面色大变,正要喝令金瓜力士过来重惩,聂暻笑道:"不必了,你们下去......林卿想来有话要说。"他说话略多,十分乏力,便往枕头上靠得更深了些。
曹欣然见林原神色凄迷,略带杀气,心下不安,低声道:"陛下,此人--"
聂暻左右是要死的人了,也不担心林原作怪,一笑:"无妨。"又挥了挥手。曹欣然无奈,只好带着随从候到外间。
林原一直静静看着,这时便说:"陛下果然好胆气。"
聂暻双目微合,养了一会精神,慢慢说:"你见过我二弟了。"
林原没想到一见面他就问这个,冷冷道:"才见过。"
聂暻微睁眼睛,徐徐道:"那就好。你们和好罢。朕就放心了。林卿,以前......是朕对不起你......还好二弟对你一片真心,可以补偿--"
林原一愣,嘿嘿干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慢慢地就笑出了眼泪,嘶声道:"聂暻,你以为我还会听你安排?你......凭什么......"
聂暻病中精神短少,听着他的笑声觉得刺耳,皱着眉心道:"因为他喜欢你......不惜为你失去双目,丢了一切......再没人这样对你了,林原。你们好好过罢。"他居然说出这样的温柔劝解之词,连自己听着都觉得可笑无比,可毕竟还是说了,好容易讲完,心里闷痛得难以呼吸,有些晕眩地靠在枕头上,又闭上了眼睛。
林原眼看他气色惨白,病容已深,似乎随时可能死去,心里一阵绞,忽然抢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双肩,嘶声道:"聂暻,不管你弟弟如何对我,我喜欢的人是你--你听到没有?我厌了,不想再装模作样,陪你们兄弟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你也别想支配我的一生。我林原,命可以不要,心只是自己做主!"
聂暻身子无力,被他摇得头昏,目光却依然冷酷,轻轻说:"这么说,你不肯陪我二弟?"
林原颤抖着说:"我只陪你。不管活着,还是死了--"本来凶狠锐利的眼神,忽然就柔软凄迷了。
聂暻摇摇头,勉强提起力气说:"不用,朕不要你殉葬。林卿......朕心目中,从未爱怜过你,你--好自为之。"
林原拼命摇头,忽然狠狠掰着他的头,发狂般亲吻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含含糊糊地说:"我心里有你就行了,陛下......我带你走,好不好?你活着不肯爱我,我就带你的骨头走,陛下--"
他正自疯狂般倾诉着,忽然小腹一凉。林原武功极高,觉得不对立刻躲避,但还是着了一击。
--聂暻瘦骨嶙峋的手上,正握着一把带血的匕首。
他自从朱后之乱,越发戒备,就是病中,也在枕头下暗藏匕首。想不到今日却是用来刺伤世上对他最狂热的那个人。聂暻看着刀尖上的鲜血,再看着林原伤心欲绝的目光,只觉筋疲力尽,轻轻叹了口气:"够了,你出去罢。"
林原捂着小腹,有些站不稳,哆嗦着说:"陛下--这一刀--你为何不刺我胸口?"他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聂暻,嘴角像是在笑,只是笑得十分惨淡。
聂暻被他问得难以回答,有心多说,委实提不起力气。不料林原竟然摇摇晃晃走了上来,聂暻虽然料定他性情,也觉得意外,皱眉看着他。林原惨然一笑,握着聂暻持刀的手,缓缓举起,刀尖直直对准自己心口,柔声道:"陛下--这里刺下去--我就解脱了--"
聂暻头脑晕眩得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暗中咬一下舌尖,借着剧痛恢复神智,勉强坐了起来,一记手刀挥出,喀嚓一下,带飞了那匕首,低声喝道:"别胡闹。"只是这样一用力,不禁冷汗直流,又无力地倒了回去。
林原面色惨变,按着小腹,幽幽道:"你就这么不屑我,连为你死--你也不肯要?"
聂暻冷冷回答:"不要。我从未对你动心。林原,你走罢。"他虽然病得半死,这话却说得斩钉截铁,清楚无比。
林原一震,全身发抖,出神一会,忽然笑眯眯道:"原来你怕死后我不能好好度日,存心断我念头。就算我用刀对着你,你还是没一句甜言蜜语,免得我真的殉葬......陛下......你也不是一点不顾惜我啊......我好欢喜。"
聂暻一时语塞,闭上眼睛索性不说话了。
林原想了想,笑道:"我真的很欢喜啊,陛下--既然你舍不得我死--却又不肯爱我--我索性让你欠我一辈子,你说......好不好?"他问着好不好,却并没有给聂暻回答的机会,忽然拾起匕首,一刀割在脉门上,顿时血水急涌而出。
聂暻喝道:"干什么?"他委实提不起力气,连这句话也说得有气无力。
林原的脸苍白得像半透明的瓷器,凝视着聂暻,轻轻一笑:"我的血带着多年毒性,最是躁热,虽然是毒,定能吊住你十天半个月性命。"
聂暻吃了一惊,看着林原,一时无语。
"所以--陛下,你要记住我一辈子,好不好?"林原笑容满面,竟然一派心满意足,强行把手腕凑到聂暻嘴边,低声催促:"快喝。"
聂暻凝视着林原,冰冷锐利的眼中不禁泛过一丝波澜,忽然狠狠拉动了床头金索。
曹欣然和众侍从在外面正等得心焦,忽然听到屋檐上金铃激响,连忙一涌而入。他眼见林原一身是血,聂暻面色苍白,不禁骇然一叠声大叫:"护驾护驾!"早有十来条大汉扑上,乘着林原失血力乏,七手八脚抓住了他。
林原被牢牢按在地上,情急之下,嘶声大叫:"陛下,你不屑我,连我要救你,你也不屑么?"
聂暻一挥手,断然道:"带他回鹤龄山庄严加看守,待养好伤,逐出京师,永不许回来。"
林原一震,惊愕凄苦,颤声道:"聂暻--你会死的,让我救你!"声音凄厉如狂,分明焦心到了极点。
聂暻本已筋疲力尽,闻言却勉强坐直,微微一笑,柔声道:"林原,我折磨你不浅,你却如此相待。我既然不能爱惜你,便更不能受你丝毫恩惠。你走罢。"示意众人拖下林原,就听他嘶哑的号叫声一路慢慢远去。
聂暻怔怔出神,渐渐听得林原的声音弱不可闻,忽然脱力般靠回床上。
曹欣然大惊,连忙催促候在侧房的太医过来急救,正自混乱,外间急匆匆进来一个小太监,大冷天居然跑得汗流浃背,顾不得礼仪,扑通跪地道:"陛下,兵部尚书张科有火急文书待进!"

聂熙一路疾冲,忽然记起没有戴易容面具,只怕以吴王带罪之身难以入宫,赶紧摸出面具贴上。还好这是京郊,没人看到他在弄古怪。他一想着林原的性情,心下焦急,当真是狂奔如风。不多时进了城,正好有一队卫兵经过,聂熙大喜,亮出李风奇的腰牌,要到一匹骏马,赶紧奔向内城。
转过两条大街,街角处忽然冒出一人,冲过来拦阻聂熙的马头:"李将军!李将军!"这人武功极高,轻轻一伸手,居然硬生生勒下了奔跑中的骏马。
聂熙一看,是个陌生面孔,他焦心聂暻之事,喝道:"让道!"就待把那人掠到一边,那人恭恭敬敬一礼,却堪堪避开聂熙的大擒拿手,躬身道:"我家王爷有请将军。"
聂熙武功极高,平生难逢敌手,想不到一招拿不下那汉子,微觉意外,沉声问:"贵府是--"
那人微微一笑,只是他长相阴沉,笑起来也不甚好看,低声说:"英王聂炫。听说皇上病重,王爷十分焦急,已到京中,打算明日朝拜天颜。现下有事和李将军商量......"
聂熙一震,今天才有梅世勋提议立聂炫为皇太弟,想不到他已经到了京中,难道二人果然早有勾结?聂炫忽然邀请李风奇,到底打算干什么?莫非他担心不能顺利得到皇太弟之位,打算勾结李风奇,干预朝政?
若光是如此,倒也罢了,更怕聂炫是听到聂暻病危,另有打算。要知道,当年聂苍穹就一直想做九五至尊,这份家族野心,只怕从聂苍穹一直传到了聂炫吧?
论起来,他正该装糊涂,乘机刺探一下聂炫的意思。只是聂暻如今病得十分不妥,又多了一个意图不明的林原,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如何敢停留?
当下道:"英王相邀,李某本该从命。奈何确有急事,不如明日再说?烦请阁下代我向英王致意。"
那人似乎也不意外,笑眯眯凑近了一点,柔声说:"李将军不肯?那就不用走啦。"话音未落,一指点出,居然是久已失传的裂神指!这一下若让他点中,怕不戳断一根骨头!
聂熙喝彩一声,曲腕一笼,正好抹向他脉门。那人不敢被他抓实,急速变招。聂熙手快,连连打中他几下,触手如击中金铁,竟然手掌震痛,显然此人护身罡气十分了得。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已经连过十余招,居然平分秋色。聂熙用的李风奇身份,出手只用了七成功力,但也远胜寻常江湖豪客,这人居然能不落下风,放眼大内,还真没有这样的高手。看来聂炫为了帝位,只怕早就网罗人才、处心积虑。
那人眼看收拾不下聂熙,也是大吃一惊,阴沉的眼中闪过惊讶。聂熙乘着他错愕之机,手指颤动,如铁刀连击铜板琵琶,一次重过一次,连续三次点在他胸口同一穴位。这是死穴,就算一流高手也当不起,那人却只是接连几晃,居然抽身急退。聂熙一笑:"哪里走?"翻掌急抓,扣他手掌。不料那人受伤后身法还是快极,竟然躲过。就听一声裂帛,原来他被撕下了半幅衣袖,顿时露出一截晶莹如玉的手臂,和他阴沉呆板的长相十分不称。
聂熙只觉刚才和那人手臂肌肤相触之间,说不出的柔腴温润之感。他一怔之下,知道那人定然易容了,喃喃道:"女人?"那人大怒,正要纵身上前恶斗,忽然一个爽朗沉稳的声音说:"阿绩,住手。"
那汉子阴阴扫了聂熙一眼,果然停手,低声道:"李将军的武功可比传说中俊多了。想不到你这么能藏拙。"
聂熙一笑:"好说。"顿时猜到,眼前的阴沉汉子就是聂炫帐下第一谋士李绩。之前就听说李绩十分了得,为聂炫计较,颇多奇谋,更有血战功勋。只是他从小美貌远胜妇人,常常被人取笑欺负,便大肆报复,养成阴沉乖张的性情。也只有豪爽潇洒的聂炫能容得下他,还用作心腹之人。既然聂炫秘密来京争夺帝位,多半随从极少,却一定会随身带上李绩。想是李绩长得太打眼,便易容进京的。
既然这阴沉汉子是李绩,说话人的身份,可也明白得很了--正是他的亲生兄长,帝位的潜在争夺者,当今英王,聂炫。
聂熙挂着聂暻,本不想今日和聂炫对上。可天下之事,却不是想躲就躲得了的。如今聂李二人一前一后,分明形成夹击之势,看来聂炫决心要拦下他"李风奇"了。
聂熙心念急转,知道今日一个应付不好就是天大麻烦,装作不知道身后是聂炫,朗声道:"这位仁兄的武功,李某佩服。难道是英王帐下李绩将军?"他口气温和悠闲,俨然要和两人攀谈起来,双腿却猛地狠狠一夹马,那马儿受痛,激箭般冲出!
猛然面前寒光一闪,身后劲风激荡,两人果然前后夹击,配合默契无比!聂熙急忙一侧,顿时血雨扑面,身子差点栽下来,百忙中腾身下马站定。那骏马却已被李绩一剑斩飞前蹄,惨嘶着轰然倒地!原来李绩早防着聂熙出走,一见他膝盖微动,立刻拔刀出招,又有聂炫在身后突袭分神,果然砍个正着!
聂熙却也变招奇速,一觉不对立刻离马,身子前冲,却一腿无声无息侧扫而出,正正踢飞李绩手中刀!一道雪光破空飞出。他借机回身,缓缓一笑:"看来两位是定要留下李某了?"他失马在先,却破刀于后,果然半点不肯吃亏。还好这街角甚是冷僻,暂时无人经过,总算没有闹大。
他想着聂暻,心下更增焦急,决心三言两语打发不下这二人,就以重手法突围,必要时--不惜伤了聂炫。
这个念头一冒,他自己也是心下剧震,想不到兄弟二人平生第一次见面就是如此逼生逼死。
他一回身,正好和聂炫打了个照面,不禁茫然了一下。这人身材高挑挺拔,面如冠玉,明明是极俊雅端正的长相,偏偏眼角微微斜飞,长了一双十分有情的丹凤眼,便透出些轻狂潇洒的意思。神色虽不同,五官实在像极了当年的聂苍穹!眉目间雍容之气,果然和聂熙是一脉同宗。
聂熙从未如此清楚地感受到,他果然是聂苍穹的后人,眼前聂炫的长相已经足以为证。一时间不知道是苦涩还是欢喜,怔怔看着聂炫。
李绩被聂熙踢飞了刀,闻言越发不快,还想动手,聂炫微微一笑:"阿绩,你向来聪明,今日怎么糊涂了。普天之下,能敌得过我们合击的人--怎么会是李风奇。"李绩神情微变,低头不语。
聂炫便笑呵呵走过来,压低声音道:"小弟,一定是你,对不对?咱们兄弟--从未见过--为兄今日好欢喜!"眼中光芒闪耀,忽然伸出双手,似乎想把聂熙抱入怀中。
聂熙大惊,本想装糊涂,聂炫低声说:"小弟,当初你的身世被人捅给了先帝,我不信你不知道......小弟,我们二十多年没见,我一直很想念你啊。你难道不肯和为兄相认?"
聂熙恍然大悟,当初芳和后旧事被泄漏出来,只怕正是聂炫暗中指使!本想问为什么,忽然就明白过来--芳和后临终前不惜毒死聂苍穹,固然消弭了祸乱,对童年丧父的聂炫来说,这仇恨不可能不报。让老皇帝知道真相,正是聂炫对这个帝王之家最凌厉的复仇。要不是他今日自己漏了口风,只怕连精明的聂暻也不可能想到这一点!
至于聂熙是死是活,能不能当皇帝,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聂炫对于芳和后与聂苍穹的儿子到底是什么态度,其实难说得很。聂熙想明此节,越发不敢信聂炫会有什么兄弟情义,
他知道这亲身兄长虽长相雍容大气,心计只怕十分毒辣,不敢怠慢,装糊涂道:"你......你竟然也知道......也罢!你今日定要拖着我,到底想的是什么?"
聂炫眼看四下无人,徐徐叹道:"实不相瞒,为兄听说今上病危,又无储君,十分忧心国事无主。所以赶到京中,本想与李风奇将军一起,稳定局势。想不到李将军原来是弟弟所扮......如此更好。既然弟弟还在人间,为兄十分惊喜。若你身登大宝,为兄愿竭力辅佐。你我兄弟同心,共创千古盛世......"
这番话说得十分诚恳,俨然忧国忧民、志气高远。聂熙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机关。吴王之前有谋反大罪,就算聂暻驾崩,也难以登基。倒是聂炫,向来人望隆重,又正当青年,若得聂熙相助,帝位大有希望。想不到聂暻还没死,谋夺帝位的人却早已盯了上来......他忽然体会到聂暻的感觉,高高在上、却又寂寞凶险。平生钟情,却又不能得意......
聂暻心中的滋味,到底如何呢?纵然梅花有铁骨,也会被漫漫风雪消磨精神罢。
他想明关节,叹息一声,忽然轻轻摸上旁边一处废宅子门口的大石狮子,沉声说:"大哥之心,果然精诚动人,小弟十分感叹。不过今上只是一时得病,小弟经常侍奉今上身边,最是清楚他的病情。皇上必能痊愈的。大哥探望之心可嘉,如此贸然进京,却是不妥--藩王擅自入京,是杀身之罪。小弟愿为大哥掩饰,请大哥赶紧回去罢。"
他口气柔和,慢慢说着,那石狮子却在他手掌轻抚下,一点点塌了下去,石粉扑簌簌直落。
聂熙双目炯炯,逼视聂炫,缓缓道:"顽石虽硬,当不得无妄之灾。你说是么?大哥为求保密,随身只带了李绩将军罢。现在回去,还没什么人知道,否则......"
他笑容未敛,手掌一压,那石狮子忽然轰地一声,尽数粉碎。
聂炫盯着聂熙,目光锋利如刀,英俊的脸上泛过隐约的杀气。过一会,他目光慢慢转到那一地石粉,居然笑了笑:"原来你如此顾着聂暻。你不惜为聂暻杀我,我却不会杀弟。也罢,也罢,咱们--后会有期。"
他笑眯眯一拱手,拂袖而去。李绩跟在他身后,就像一个影子,不声不响默默相随。
聂熙这才觉得,出了一手冷汗。
如果聂炫起心死拼,他未必拼得过这两人夹击。就算杀了聂炫,只怕自己也要重伤甚至身亡。聂炫终于离开,到底是为了聂熙的威胁,还是不想兄弟死战,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他喘口大气,顾不上擦额头冷汗,急匆匆赶路。这下又没了马匹,只得一路靠轻功疾冲。
狂奔中,聂熙忽然想到--已经知道自己身世,聂炫正是他嫡亲兄长,可在这危急关头,他竟然毫不犹豫选择了聂暻一方。为了聂暻,他今日竟然差点和亲生兄长拼死一战......
难道,他一直牵挂着聂暻,一直信任他、依赖他、喜欢他,并不因为那个人是哥哥?
聂暻一震,某种莫明的滋味,火烧燎原似的,飞快充斥了他整个脑海。
聂熙心里忽然一阵狂跳,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大,急如擂鼓,令他煎熬焦虑,或许......也有一点隐约的甜蜜和失落。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心里就没把聂暻当哥哥看了。
聂暻......聂暻......他喜欢说梅花不如聂大郎,喜欢和他开玩笑,再是恩怨纠葛,一定不能撇下,不忍不顾的那个人......对他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他大叫一声,忽然发狂似的冲向皇宫。
聂暻!聂暻!聂暻!
一定要马上见他,告诉他才想明白的心事,亲吻他一百次一千次,让他再不要有功夫胡思乱想,这样他的病就会好起来--

聂暻恍惚中听到有人在说什么"火急文书",一下子撑起了身子,头晕目眩之下,几乎一头撞在床栏上,喝道:"叫他进来!"曹欣然大骇,连忙扶住了他。那小太监见皇帝情状如此,心下暗暗骇然,不敢怠慢,连忙去传兵部尚书张科。张科匆匆而入,额头上、白胡子上汗珠宛然,他也顾不上擦,连忙呈上急奏。
聂暻努力睁大眼睛,奈何瞧出去十分模糊,只好说:"曹欣然,你......念给我听。"
曹欣然这才知道,皇帝双目竟然瞧不清东西了,这次只怕果真不妙之极。他心惊肉跳,勉强接过急奏,一字字读了出来。
"......都海汗国海失兰驸马起兵东进,臣奉陛下密旨,在西域宣抚司设重兵布防。然海失兰悍勇,都海军一路势如破竹,西域宣抚司十之七八已入蛮夷之手。宣抚使秦真兵败自尽。今海失兰大军已到兰州,西北兵马道告急。如何处置,请陛下示下。"
他颤抖着声音,一句一句读完,忍不住一阵心寒。如今皇帝病危,朱太傅之乱余波未平,储君之争又起,朝中局势不稳,海失兰偏偏又在这当口发兵入侵......难道真是天意要覆灭本朝了么?
聂暻迷迷糊糊听着,牙齿咬得微微做响,出了一身急汗,一直昏沉的神智反而清醒不少,自己拿过奏章静静思量一会,沉沉一笑:"好个海失兰......趁火打劫,你是料定我必死么?"
众人听他言下杀机大盛,都不敢搭腔。聂暻转而对张科发作:"张卿,你是三朝老臣了,这奏章写甚么‘如何处置,请陛下示下'......,难道卿家自己毫无主见?"
张科一听这话苗头不对,连忙跪下:"老臣自然也想过应对之策,只是怕触怒陛下,不敢胡说。"
聂暻病中原本十分不耐烦绕圈子,喝道:"说!你有事不奏,那才触怒朕!"
张科先磕了几个响头,这才不慌不忙回答:"能敌海失兰者,吴王、英王之辈也。吴王已失踪,英王却正对皇庭虎视眈眈,听说......他和梅世勋等人颇有勾结......这等人物一旦放出关外,只怕就收不回来了。陛下若用英王,无疑把西域宣抚司和西北兵马道白白送给他......不过,英王若去迎战海失兰,远离中原,想必没功夫图谋帝位,待他和海失兰分出胜负,京中早就大局落定。他再厉害,日后也只能做一方诸侯了。如何取舍,确实不是老臣能拿主意的。而且聂炫十分狡猾,他肯不肯点头出兵,也是问题。"
聂暻听了一阵,流出的汗水越来越多,盯着张科看了一会,忽然笑了笑:"原来聂炫勾结的人不止梅世勋,还有你张老先生。"
张科大惊,磕头道:"陛下何出此言!"
聂暻笑道:"你明说没主意,骨子里何尝不是早有打算!你这番议论听上去有理,却没一句不是为英王计较......这不是......故意以退为进,先为聂炫谋取兵权么!一旦兵权到手,他是打海失兰还是掉头攻入京中,岂不是由他说了算!张科啊张科,朕待你不薄,你何至于如此!"
他本是重病之身,这时危机当头,只觉一身又冷又热,不住流汗,整个人反倒清醒敏锐起来,一字字如刀锋般劈出。张科虽沉稳,也听得面目失色,呐呐不住自辩:"老臣绝无此心......绝无此心......"
聂暻也是得到梅世勋的奏折才惊觉聂炫暗中搞了不少花样,到底情形如何,并无把握。大事当头,他也不好太过杀戮大臣,当下微笑道:"罢了,张科,你以前闹什么神神道道,好歹只是心里想想,并无行迹。今日之事,罚你半年薪俸劳军,就此不提!若再为聂炫说话,莫欺寡人不明--"
张科汗流浃背,伏地磕头不已。半天,唯唯诺诺道:"那么,陛下的意思......"
聂暻缓缓道:"吴王就在京中,告诉聂炫,聂熙还在,他不要打什么歪主意了!即刻下旨,着聂熙带兵出战海失兰,戴罪立功。"张科一听,面如死灰,又磕头不已,这次连自辩都不敢了。聂暻知道他在暗自后悔压错了宝,心下冷笑不已。这群人果然都料定他必死,纷纷提前投靠聂炫了。虽然生死是人生必有的平常事,当真到了此节,眼看种种人情世故,心里不免凄凉之极,更有一股郁郁之气翻涌不息。
你们都以为朕必死无疑么?呵呵......海失兰固然想分一杯羹,连梅世勋和聂炫也急着......我聂暻--没那么容易就死。
聂暻咬紧牙关,心里默默想着,挥手示意张科下去。他随手端起床头的参汤,一口气喝干,随即吩咐曹欣然:"传张太医,好生为朕诊断......"
--无论如何,决不然聂炫、梅世勋之辈遂意。一定要......活下去!
曹欣然大喜,磕一个头,连忙要小太监去找张太医。他近日看到聂暻都是死气沉沉,似乎已经万念俱灰的样子,难得今日被海失兰之事一激,竟然杀气毕露,反而多了些生机。曹欣然看在眼中,欢喜之极,知道情劫对他的影响毕竟被国事压了下去。
正自忙乱,外间有人来报:"陛下,李风奇将军回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聂暻一怔,忙下令传入。他之前看到林原,已经知道聂熙与林原情事已了,便想:"本想要他出战海失兰,只是二弟一直迷恋林原,却被如此推拒,一定十分难过。此事都是我惹出来的,待我精神略好,倒要好生开解二弟才是。"
心里有个小小声音在轻轻鼓噪着,却被聂暻刻意忽略。
不能再沉沦迷醉了,否则一定会死的......这条命,还要留着对付海失兰、聂炫之辈。所以--什么也别想,聂熙是二弟。从今以后,仅此而已。
他微微仰头,对着虚空轻轻一笑。
聂熙跑得满头大汗,急匆匆进来,平时雍容威严的气势那是半点也没有了,反而像个心急火燎的寻常年轻人。聂暻再是要自己不要多想,看着聂熙就这么心急火燎地冲进来,心里忍不住微起波澜。聂熙到底在着急什么呢?难道他也知道了聂炫什么事?或者,他是为了林原而来?
聂熙看到聂暻周围围了一大群人,微微一怔,随即说:"陛下,臣有事想单独禀报。"他口气急迫热切,眼光亮得灼人,好像有两簇跳动的星光在其中沉醉流转。聂暻听他口气异乎寻常,心里一颤,微一踌躇,缓缓道:"没甚么,这里诸位都是寡人的亲信之人。就这样说罢。"
聂熙脸微微涨红,低声道:"这......微臣所奏,不宜当众提起。"这口气十分古怪扭捏,聂暻听得疑云大起,却决计不敢多想一分一毫,淡淡道:"君子事无不可对人言。李将军何以如此。"
聂熙见他固执,实在无计可施,却还是不肯说,反而对曹欣然迟疑咕哝道:"曹公公......你看......"
曹欣然在风雪之夜就已经知道这李风奇是吴王聂熙。他是经历两朝的老太监,看着这两兄弟长大,如何不知道二人心结,听聂熙语气古古怪怪的,仗着是养大聂暻的老太监,老脸老皮,也不怕天子怪罪,便陪笑说:"陛下,奴婢想再去催一催张太医。"又对其余人道:"你,去给陛下熬参汤。你,跟我去接张太医。你,到外面巡视一下......"
众太监虽不知道聂熙真正身份,也晓得这是天子宠幸的重臣,只道他也是昔日林原一般人物。向来疑惑:这李将军黑脸黑皮,木头木脑,不知如何迷倒了万岁爷,想必另有狐媚本事。两人这番对话,在众太监听来,不过是情人之间斗嘴调情。一听曹欣然发话,笑嘻嘻纷纷答应。如此曹欣然一番吩咐下来,不多时众人溜了个精光。曹欣然见聂暻神色不善,赶紧一低头,也贼兮兮地溜走了。
聂暻不料向来倚重的一群亲信宫人竟然都倒向聂熙,气得脸色发白,过一会才淡淡道:"二弟有何要事,定要屏退左右才--"
话音未落,已经被一堵温热的胸膛紧紧拥入怀中。
聂暻耳边有什么声音轰轰炸响,晕眩一阵,本想问一句为什么,不料聂熙一侧头,双唇毫不含糊地堵住了他没来得及说的话。他挣了几下,却被聂熙抱得更紧。聂暻大怒,嘶声喝道:"放手!"死命把聂熙推开一些。
聂熙手臂一紧,却把他抱得越发密不透风,嘴唇凑在他耳边,柔声说:"哥哥,这些天,都是我不好--我再不放手,再不放过你。你一定说我又发疯了,不过,这次--我愿意一辈子发疯--你说好么?"
他嘴角一弯,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竟然有些羞涩起来,眼巴巴看着聂暻,只怕他说个不字。
聂暻呆了呆,忽然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心里一阵乱,也不知道是甜蜜、是惊愕,还是苦涩,重重叠叠、明明灭灭,千万种情思不定,刹那间充斥了他整个形骸。他只觉喘息艰难,头脑昏沉越来越厉害,眼前渐渐黑了下去,整个人缓缓滑落。

29
聂熙大吃一惊,再没料到聂暻会是这个反应,又好笑又怜惜,连忙一把揽紧了他。只觉怀中人清瘦得随时可以化成轻风散去,不禁有些心惊胆战,十分懊恼。觉得自己也是太蠢太钝了,竟然这么久弄不清心里想着什么,白白害得皇兄多受无数折磨凄凉。
他明知道聂暻只是体质太弱,一时心事焦煎便抵受不住,并非忽然病情加剧。可瞧着聂暻苍白的脸,还是忍不住焦虑。本想招呼曹欣然等人进来,又担心聂暻最爱面子,只怕宁死也不肯让人知道他一听心上人表白竟然晕倒当场。于是也不敢叫人,只是小心翼翼把他搂在怀中,轻轻按揉他关节穴窍。
虽然瘦得厉害的,触手甚是滑腻可人,聂熙忽然微微涨红了脸,这么要命的时候,竟然动了情欲。平时看着聂暻不觉得什么,再好看也是令他心寒退避的狠毒皇兄,这时候心思一转,倒觉得眼前人千好万好,便是晕迷不醒的样子也别有动人心处。多瞧一会,十分迷恋喜欢,忍不住在他脸上轻轻一啄。嘴唇触及的肌肤柔软冰凉,聂熙甚是心动,顺势辗转亲吻。为他推拿穴窍的手也忍不住有些不规矩起来,悄悄滑下某些不该去的地方。
不知道怎么,他忽然想起才回到停云阁的时候。聂暻也曾经在他晕迷中恶梦频繁之际偷偷亲吻抚摸他,十分的温存主动。可那时候他对聂暻十分防范,两人经历帝位争夺、情场角逐、刀兵相拼,心结越来越深重,更有白梅书院那痛不欲生的四年幽禁......忽然知道兄长在冷酷后面藏着的心事,聂暻的用情越重,聂熙的憎恨便越深。这一路波折重重,怎么也想不到,当初如此厌恶的人,如今却如珠如宝,巴不得就这么抱着他就是一生一世。
当然......其实不止是想抱着的,还想做更多的事情......不过皇兄身子实在糟糕,那些事情可以暂时忍一忍......

聂熙一路胡思乱想下去,居然记起那日荒山上的糊涂事来。那时当真是悲愤激狂,恨不能把聂暻碾压撕裂成碎片,现在想起来,连那次乱七八糟的情事也那么美妙动人。记忆中刺痛人心的沙砾似乎被时间美化柔润了,变成一颗颗温腻动人的珍珠......聂熙微微咬牙,忽然觉得更难忍更要命了。
不料聂暻睫毛微微颤抖,似乎即将醒来。聂熙吃了一惊,大感尴尬,做贼心虚之下,赶紧抬身,一本正经坐直,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瞧着聂暻,舍不得放过他任何一点反应。
聂暻明眸半启,看到聂熙焦急热情的眼神,不禁恍惚了一下,觉得便是做梦也没有这么荒唐可笑的痴梦。他十分厌恶自己无聊的痴心,到此境地,国事艰难,竟然还有心思为了聂熙昏头转向。就这么出神一会,睁大眼睛,眼前依然是聂熙眼巴巴瞧着自己,这才觉得--原来不是梦。
最荒唐、最意外、最可笑的事情,竟然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出现了,当他已经熬过最绝望、最痛苦、最焦煎的那段沉沦憔悴,一直求之不得、令他痛不欲生的那个人却说:"我愿意一辈子发疯。你说好不好?"
聂暻静静凝视着聂熙,忽然就笑出了声,轻轻自语:"不好。"
不好,一点也不好。太忽然,太急促,太热情,所以......一点也不好。
聂熙一怔,有点傻乎乎地看着他,挠挠头:"皇兄,你说什么?"
"嗯,你醒了就好。"聂熙微微一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忽然莫名其妙红得更厉害了,随即站了起来,满屋子乱转,又是找汗巾给聂暻擦拭额角冷汗,又是递茶盏,嘴里乱七八糟地嘀咕着:"别劳神,快躺着。我刚才太着急,该和你慢慢说的。不过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好生解释--"
聂暻微一摇头,慢慢说:"我很累。如果没别的事,二弟请回罢。"
聂熙这才觉得不对,有些迷惑地看着他的皇兄,低声说:"怎么......你......不喜欢么?"
聂暻看着他英俊绝伦的脸,眼前似乎飘过白梅书院终夜不停的漫漫风雪,心里便也覆盖上一层冰霜,悠悠一笑:"我不知道......二弟,你本不必如此的。我的病没什么,多吃几贴药就会好起来。不需要你这样委屈--"
聂熙也是聪明人,听出意思不对,忽然半跪在他病榻之前,一把抓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柔声一字字地说:"皇兄,你信不过我,是么?可你这么聪明,我的心是真是假,怎么骗得了你。皇兄......"
"够了,二弟,够了--"聂暻有些难忍,忽然侧开头,不看他温柔含情的眼睛,颤声说:"是真是假,二弟自己也未必知道罢。"
聂熙笑嘻嘻亲了亲他惨白的嘴唇,柔声下气地说:"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现在看着你,就满心留恋不舍,恨不得不要转眼不要分开,就这样厮混一辈子。皇兄之前说,你对臣弟珍惜爱重,如珠如宝,如痴如醉......小弟现在才明白......果然是这般滋味......"这时候想起当日聂暻的醉话,再无愤恨痛苦,心里反倒隐约有些醉软之感。
聂暻越听越是脸色发白,冷冷道:"如此......林原算甚么......难道他推拒于你,你便......如此......我只道二弟之心如金石不可移,原来不是。可我......可我......"他声音颤抖越来越厉害,有些说不下去了,眼睛霍然凝视着聂熙,带上微微的怒意。
聂熙这才明白他闹的什么别扭,自觉此事颇难解释,一时沉吟,良久说:"可我真的......好生欢喜你......皇兄......天下没人能逼着臣弟做甚么。我说喜欢,那便是发自肺腑,绝无二心。"
聂暻越发心寒,淡淡道:"原来你至爱之人不是林原。"
聂熙一怔,想了一会,摇头道:"不。其实--"
聂暻心里堵得厉害,冷冷道:"既然如此,你还......还......"
聂熙叹口气,握紧他的手,忽然一低头,亲了亲他冰凉的手指,低声说:"我若说不爱他,那定是胡说八道。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没料到皇兄要我见的人竟然是林原,可真的看到他,也并无特别感觉。那时候,我就知道,和林原已经没有瓜葛了......我怕你多心,急着想回来见你,不巧路上被人耽搁,这才拖了一阵......也幸好拖这一阵,才让我明白。原来,我一直为你心焦、牵挂、不舍,拼命也要保全你......那可不是甚么兄弟之情。"
他笑了笑,一伸手,把沉默如石像的聂暻深深抱入怀中。
"我至爱之人,是你,哥哥。"
聂暻身子一颤,静默良久,忽然轻轻一笑:"二弟,你忽然如此有情,见为兄态度淡漠,一定十分不快罢。"
聂熙见他一脸冷淡迟疑,笑眯眯又亲了亲他的脸,顺势把脸埋到他的颈窝,闻到淡淡的白梅香气,那么熟悉那么温存的味道,顿时心神平静,连那一点懊恼也变成了似水柔情,含含糊糊地说:"不,我害得你那么辛苦,你再是折磨我、给我出难题,那也是应该的。皇兄......纵然情深一往,难免磕磕绊绊,你再有什么别扭为难,臣弟也只当作闺房趣味,甘心领受。"
说着忽然抬起头,目光如星辉流转,盈盈如醉,眨也不眨地看着聂暻,双颊又笑出两个小酒窝。看来,聂熙说是甘心领受,言语中早就用尽软语温存、讨好买乖,是自找台阶讨饶的意思了。
聂暻一听他满嘴胡说,也不知道是真的动情还是可怜自己恹恹欲绝,居然还提甚么"闺房趣味",越发不是味道,淡淡道:"别提了。"
聂熙听他语气不善,不知道怎么令他不快了,皱眉道:"哥哥?"
聂暻叹了口气:"我很累了。二弟,你先回去罢。海失兰犯边,已攻到西北兵马道,兵临兰州。我已经下旨,由吴王聂熙领军出战,戴罪立功。今儿就这样了,明日我和你仔细商量军务。"
聂熙一听,倒不意外,居然笑了笑:"这小子看来真的信了我改过的密件,举兵推迟了,现在才出来。时令已近寒冬,他占不到多少便宜。"说着霍然站起来:"是啊,奇怪......比密信约的十月还推迟了半个月,越发错过天时。论理说,海失兰熟悉兵马事,不该冬季发兵。他忽然如此冒险,近乎孤注一掷,定有缘故!"
聂暻点点头,赞道:"说的很是。我也疑他遇到甚么事,必须发兵。都海汗国的局势,只怕也有些玄机......这一二日,应该就能收到他们宫中密探的来信,可知端的。"
聂熙一怔,看了看他,叹道:"原来皇兄在都海汗国也安插了人手。"
聂暻点点头:"从永州回京,我就做了些布置。"
"哦......"聂熙叹口气,只觉聂暻精明莫测,每有暗棋出人意表,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打算的是甚么。
聂暻见他神情波动,轻轻问:"你......是不是有些怕我......"口气虽平静,心里泛过一阵哀伤。他知道聂熙向来憎恨他、防范他,是不是锋芒太露,聂熙又觉得他可怕了......
聂熙微微一笑,居然又凑过来亲了亲他流动着忧郁的眼睛,笑眯眯地答道:"不,我觉得很得意啊。我皇兄......神武天纵,英睿无比,偏偏钟情我这个稀里糊涂的混人......难道我还不该得意么?"声音慢慢软了下去,带着一点调侃的意思,亲吻也一路滑下去。
聂暻还是静静端坐着,有些木然的样子,并不回应。到了后来,毕竟微微闭上双目,苍白的脸上泛过隐约的轻红。
聂熙牢牢抱实了他清瘦的腰身,两人紧紧贴合,唇舌纠缠,再没一句话。
聂熙情欲一动,慢慢摸了下去,手掌滑入他长袍之下,只觉触手温凉,有种玉器似的柔润,十分可人。不知怎么就摸到他胸口,便轻轻揉捏他胸膛上小小的圆粒。
聂暻忍不住让了让身子,被聂熙一捞,又深深陷入他怀中,微微皱眉,却没说甚么,只是那小粒却忽然凸起了不少,忠实地泄漏了主人的真实反应。聂熙柔声搓哄:"我只想多亲近你一会......皇兄,你身子弱,我知道的,不会粗野......"
聂暻脸上泛出淡红,也不答话,清冷忧郁的目光渐渐多了一丝春雾般的朦胧。聂熙见他并不十分推拒,越发心动,轻轻啃着他修长的脖子,双手却抚上聂暻的腰身,滚热的手掌爱抚过他的细腰,一路滑下,一手在他小腹上轻一下重一下地滑动,一手却摸向下方,握住他的分身,略微把弄几下。
聂暻下腹一热,忍不住轻喘一声,随即想起诸多前尘往事,情欲顿时消散,摇了摇头,缓缓推开聂熙。
聂熙顺势握住他的手,看着他微微一笑:"还是担心?"
这时月色已经中天,霜白的光洒在他眉目、衣角,聂熙只觉他的皮肤是一种接近透明的雪色,连淡青色的血管也隐约可见,十分怜惜,便吻了吻他的鬓角。
"也没甚么,慢慢来吧。"他说着,有点暧昧地笑了笑:"你要快些养好,待我出战回来--"
聂暻不答,聂熙便自顾低声说:"皇兄,我很快就要出征,今夜抱着你睡,总可以么?"
不等他拒绝,顺手抱起他,轻轻放到床上,自己乘机挨了过去,扎手扎脚得缠得死紧。
聂暻被他弄得无计可施,头痛地说:"二弟,你怎么变得如此无赖......"
聂熙把头埋在他胸口,用力闻着他身上的梅花气息,含含糊糊地笑着说:"其实我本来就无赖......只对心爱的人......你以后慢慢就习惯了。"
"只对心爱的人......"聂暻心里一堵,说不出话,赶紧侧过头。心里层层叠叠的波澜,令他陷身惊涛骇浪,无法解脱。
这人出去一趟,性情大变,活象疯了似的。他说这次要疯一生一世,可一生是多么渺茫,人心......谁能说得清楚。那么疯狂迷恋的林原,聂熙可以转眼就忘记,如今聂熙对自己忽然而来的温存,又能留多久呢。
他闭着眼睛,只怕失态,沉默一会,实在熬忍不得,只好说:"今夜月色很好,好想弹一曲。可惜我的琴不在这里......"
聂熙果然献殷勤,不肯假手太监,马上说:"在哪里?我去拿。"
聂暻轻轻说:"崇光殿前有个小房间,专门存着我爱用的琴。"聂熙亲一亲他微皱的眉心,笑吟吟道:"我马上去取,正要领教皇兄佳奏。"
聂暻点点头,静静看着他高挑的身子走出去了。月光洒在他肩上,让眼前一切变得越发像个虚幻的梦。人生如梦,原来是这样。也许......有一天忽然醒来,真的只是个梦罢,不知道届时如何过得。
他扯动嘴角,涩然一笑,命令自己多想一想怎么对付海失兰,别在这事上头夹缠不清了。

聂熙走了出去,看到曹欣然带着几个人还在院子外面烤着火炉傻等,一个个困得东倒西歪。他不禁十分抱歉,正要开口,看到众人愕然的目光,不觉一笑:"不错,我是吴王。"众人虽惊骇,看得出他和皇帝大非寻常,不敢说甚么。聂熙见他们一个个睡眼惺忪,忙命令众人下去,只留了值夜的太监守屋。又问曹欣然:"曹公公,皇兄的琴在哪里?我对这一带不熟。"
曹欣然微觉意外:"陛下的病还没好,他怎么就想抚琴了?"
聂熙忙道:"我知道看好他。皇兄这病,多说笑一下反而好些,也不宜太憋屈着。"
曹欣然觉得也是道理,其实聂暻真正的病根还是起于聂熙,既然吴王回心转意,皇帝不药而愈也是有的。他两兄弟要怎么弹琴奏乐地折腾,总好过以前动刀动兵。便说:"那奴婢带吴王去取。"
于是曹欣然挑一盏宫灯,带着聂熙一起出去。
这几天一直下雪,就今日才消,夜间出来一轮明月,照得地上积雪一片皎洁。聂熙随着曹欣然,静静穿行在重重宫院,地方是熟悉的,但岁月斑驳之后,又重新涂抹修缮过,瞧着总之不似当年。他不禁回忆起一些往事,心里感慨。
从小,聂熙其实比较受老皇帝偏宠。世人都道他雄武大略,有人君雅望。他自己也是意气高远,少年时更是雄心万丈,若非遇到手段精明厉害的兄长,他决计不甘居于人下吧。
实话说,现在也未必就甘心,不过......上位者是聂暻,所以也不用计较了。这一生,甚么惊涛骇浪都遇到过,万千劫后,难得还有一多情人相守,如此也算称心得意。帝王权位,不必十分在意,付之一笑也罢。
想起聂暻,百事入心,有些酸软甜蜜,倒如醉酒一般。看着皑皑雪地,照出自己的影子,聂熙不禁一笑,居然对着影子自语:"这家伙是天下第一蠢人,浪费了多少春花秋月。"
曹欣然听到他好像在说甚么,忙回头问:"吴王有何吩咐?"
聂熙一怔,哈哈一笑:"啊,没什么。我说好亮的月色。"自己也觉得今日轻狂之极,似乎有甚么闷了他很久的东西霍然开朗,整个人都变得飘飘醺醺的,随时可以飞起来似的。
曹欣然左右搞不懂他闹甚么古怪,也不罗嗦,一路把他带到崇光殿的琴阁,推门进去,说:"这是陛下最喜的琴阁。平时他都在这里的多。"
明晃晃的月光斜洒琴阁,照映得犹如雪地,青玉小案上,果然端放着一具旧琴,案边一只锦团,已经有些陈旧了,在月光下透着青白色。聂熙不禁一怔,觉得这里清冷之极,布置也十分简单,甚至可以说萧条,实在不像天子盘桓之地。
他看着霜白的空房,一阵眼花,总觉得似乎可以看到聂暻盘坐青玉案前,低头抚琴的样子。这么凄清的地方,不知道聂暻怎么喜欢呆,怎么呆得下去呢。
聂熙叹了口气,慢慢走到青玉案前,顺手拿起那旧琴,这才发现,其实并非甚么名琴,材质粗糙,做得也不太好。可就是越看越眼熟,不禁疑心,他以前一定见过这具琴,还不止一次。
心里疑惑,便拿在手里反复地看,随口道:"怎么陛下喜欢的琴如此粗陋?"
曹欣然一愣,看了他一会,愕然道:"这......这是吴王送给陛下的礼物啊,看来吴王自己都忘记了。"
聂熙啊了一声,脑海里电光一闪,忽然想起来了。
以前英王聂苍穹曾经进宫教聂熙琴技。老皇帝的意思,本是要他同时传授两位皇子,聂苍穹不知怎么的推掉了,只专心教授聂熙。现在聂熙倒是明白缘故了,那是为人父者说不出口的血缘之情,所谓教琴、教武、教兵法,大抵都是聂苍穹渴望看到儿子与芳和皇后,无奈之下找的借口罢。
崇光殿的琴房,本是聂苍穹教聂熙学琴的地方,有时候聂暻读书完了,也会过来看看弟弟,默默守在一边听二人弹奏。聂熙见哥哥似乎喜欢此道,便自己动手做了一具琴,在聂暻生日时候送给他。当然琴做得很难看,不过也花了他不少时间,聂暻收到礼物,十分高兴的样子,抱着不肯松开。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久远得犹如一个前世,连聂熙自己都不记得......想不到,聂暻一直留着这具难看的旧琴,盘桓琴阁。
他抚弄旧琴的时候,心里想着甚么呢......
聂熙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琴身,觉得上面木纹十分光润,显然有人一直爱惜擦拭。大概是经常弹奏的缘故,有几处轻微的凹痕,想是手指摩擦,久而久之留下痕迹。
他怔了一会,情不自禁就着那锦团坐下,正身放好木琴,信手一拨,"仙翁"、"仙翁"几声,原来松了一根弦,便弹不出太难的调子了。
聂熙有些惆怅,低声说:"音不太准呢。"
曹欣然叹道:"这琴做得不太好,琴弦很容易松脱或者断掉,之前还好有陛下爱惜着,常常在崇光殿调弄丝弦,都能弹准音的。只是这些日子他病得狠了,委实起不来,这调弄琴弦的事情便放下了。"说着,有意无意看了聂熙一眼,隐约有些责备的意思。
聂熙不做声,点点头,就着那具琴继续弹奏,只是手指有些痉挛。
他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曹欣然轻责之意,想着聂暻,心里倒如翻江倒海一般。
一声裂帛,原来用力稍重,几乎挑断脆弱的丝弦,指头也破了皮。
他忽然就弹不下去了,用手支着头,颤声说:"曹公公,你带这琴先回去给陛下复命罢......我想静一会......你请陛下早些安歇......"

30
聂暻身子虚弱不耐久坐,用过一碗药,略等一阵,就有些昏昏沉沉,靠在床头睡了一会,侍侯的小太监见状,蹑手蹑脚上来为他加上被子。
"熙?"聂暻一惊而醒,连忙坐正。
小太监记连忙跪下:"万岁爷,是我,小旋子。"聂暻一怔,示意他自己下去歇着。他记着聂熙说取琴去了,怕他扫兴,不敢睡着,于是靠着床,就着炭火闭目养神,心里默默盘算西北军务的应对之策。
大概也没有等多久,只是心里总记挂着,便觉得十分漫长和痛苦。
夜越来越深,聂熙还没回来,倒是外面北风一过,云层遮去月光,天候越发冷了些。不知何时,又开始飘着细碎的雪花。
聂暻站到窗前,看殿前阶下慢慢洒上一层碎玉,轻轻叹了口气,觉得聂熙大概不会来了。他心里倒是不怎么意外,只是对自己自嘲一笑。
就在这时,外面隐约有细碎急促的脚步声。聂暻一惊,凝神倾听,觉着这是曹欣然的脚步,不觉又是淡淡一笑。明知道他和聂熙是一起去的,现在只得一人回来,聂熙......果然只疯一天,不会疯一辈子的。
曹欣然满脸陪笑地走进来,顺手抹去眉毛上粘着的雪花,躬身小心翼翼道:"陛下。吴王还在崇光殿琴阁,他要你早些安歇......"于是献上琴,把聂熙的吩咐说了。
聂暻一怔,没猜出聂熙这是甚么意思,实在心力交瘁,又国事繁杂,也无心多猜了。于是要曹欣然退下。他随手抚了抚那具旧琴,只是无人倾听,十分寥落。于是叹了口气,放过一边,默默倒回床上,不知如何,四肢百骸都有些酸软,不大提得起力气。
早就惯了,没甚么......真的没甚么......心里十分平静,居然一会儿就睡着了。
只是梦里还是不知不觉地微皱眉心。
一夜落雪无声。
夜来神思缭乱,聂暻一早在深深的迷梦中醒来,忽然闻到极清冷幽怨的白梅香气。似乎还带着冰雪的味道。他觉得鼻端有点痒痒,随手摸了摸,触手冰冷柔软,迷迷糊糊一看,居然真的摸下一瓣梅花,花尖雪意盈盈,半融为水珠,看来才从枝头摘下不久。原来他枕边不知如何多了一枝雪色灿烂。
聂暻一怔,那花枝居然也随着他的眼珠转动,略微晃了晃。一张笑吟吟的脸从花枝后面现了出来,却是聂熙。他双目有些发红,眼睫下面有着明显的阴影,似乎一夜没睡,精神却很好,目光如水,尽是温存流转。
聂暻看着他满面春风的样子,一时有些痴了,轻轻叹口气:"这......又是闹甚么花样?"
聂熙一笑,和衣赖倒床上,硬是挤到聂暻身边,低声说:"甚么花样也不闹,我只是想讨你欢喜啊,皇兄。"
"嗯?"聂暻有些惘然。被他温热的气息一阵一阵撩进脖子里,心里十分混乱,忍不住叹了口气。
聂熙紧紧搂住他,说:"这是白梅书院的梅花,我看到下雪了,寻思雪后梅花有特别的香气,皇兄一定喜欢......所以去摘了一枝过来。"
聂暻一时说不出话来,白梅书院离皇宫甚远,聂熙为一枝梅花不怕麻烦,冒雪来回,这心思可用得不浅。
聂熙见他似乎不解,低声解释:"皇兄,那一次在白梅书院的老梅树下,我说梅花不如聂大郎,心里觉得你真好看啊......那是你以前最喜欢的梅树,所以我想,那树下的花,和别处不一样的......或者你看到会欢喜......"
聂暻听着,全身又冷又热,出了一身的汗,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忽然侧开头,不想让聂熙看到自己的神情。沉默一会,轻轻说:"这是......何苦呢。你昨夜不肯回来--"
聂熙被他问得难以开口,半天才说:"我在崇光殿......看到你的琴,才明白你以前待我之心......十分难过,就在那里发呆了一夜......"他忽然一用力,越发把聂暻紧紧勒入怀中,不住地说:"皇兄,皇兄......我......"声音微微哽咽,显然心里波澜动荡,难以克制。
聂暻脸上一烫,不知道是欢喜还是屈辱,他一直小心保留的秘密被聂熙发现了。这样一直钟情,其实对一个皇帝来说,十分可耻。聂熙是不是也觉得他可怜可笑?
聂熙觉得他身子不住地战栗,呼吸急促破碎,似乎整个人都要四分五裂了,心里十分不忍,又柔声下气地说:"皇兄......皇兄......"就想转过他的脸,看看他到底怎样了。
聂暻不肯,颤抖着低声道:"不,别看--别让我--恨你。"
聂熙不答,一口咬在他脖子上,就这么辗转着一路亲吻下去。聂熙贴得太紧密,聂暻觉得脖子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自己身上的汗水,还是......聂熙脸上的水气。
就这么默默相依,忍不住密密缠绵,一任醉生梦死。
混乱中,聂暻看到聂熙眼里璀璨的光,像星光,也像水光,亮得温柔,温柔得接近心碎。
这天,聂熙就留在宫中,在龙榻下安了个小小蒲团厮守着聂暻。聂暻几次催他不走,也无可奈何了。
聂熙到底顾及手足之情,并未提及聂炫暗中入京之事,只是缠住聂暻不放。他又怕聂暻劳神,虽朝中事务凶险,并不说甚么,暗中却吩咐手下好生留意聂炫和梅世勋的动向,有急事随时来报。只是西北兵法道方向并没传来新的消息,不知道那探子是否有用。
聂熙便与聂暻商量,若明日还等不来消息,只好先出兵了再说。分别在即,聂熙越发热情如火。
两人夹磨一日,聂暻始终有些淡淡的,聂熙知道他乍惊乍喜,也不着急逼他,只是加意温存。手下有事来报,便只好直接把折子送入宫中。聂熙左右早就没甚么名声节操了,脸皮一老,也不怕被人骂佞幸,死赖着就是不走,把手下送的东西大体批示过去,便又巴巴地守着聂暻,熬汤端药的十分自得其乐。有时聂暻嫌药苦不大爱喝,他便自己喝一大口,硬要嘴对嘴灌聂暻喝下,花样闹了十足。
聂暻十分无奈,叹道:"二弟,我真的没甚么,你回去罢。"
聂熙笑眯眯摇头说:"那可不成,我看着你,就心里喜欢,所以不走啦。"说着惩罚似地咬了他一下,耍赖似的说:"是你自己惹上我的,现在想撇开,那可不成。"
他本来是十分端严温和的谦谦君子,忽然变成这样又粘又甜,聂暻一时还真有些吃不消,只觉眼前一切犹如一个甜得过头的梦,一不留神,就会破碎了。
聂熙见他出神,目光有些虚渺,赶紧摇了摇他的身子:"别想,你一胡思乱想,我就知道一定不对。"见他尚自出神,索性轻轻啃他耳朵,又咬又舔。
聂暻脸一热,身上也有些起火了,赶紧推开他,说:"病着呢,现在折腾不起,别招我。"说到后来,声音忍不住有些软绵绵的。
聂熙长长嗯了一声,意犹未尽的样子,见他病损得厉害,也不敢认真胡闹,只好趴在聂暻身上叹气。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轻咳,两人赶紧坐正。
聂暻听出是曹欣然,没好气地说:"进来罢。"心里有数,这老家伙一定以为两人在里面胡天胡地,故意这样扭扭捏捏地咳嗽示意。
曹欣然是一直跟他的老太监,仗着天子宠信,原不拘这个礼,这样子倒是故意开玩笑的多。曹欣然以前是十分谦恭的,倒是他和聂熙厮混之后,这老家伙也变得神神叨叨的,十分欢喜的样子。聂暻也不好责他,只得心里悻然。
曹欣然自然不敢惹聂暻更生气,低头说:"陛下,昨夜梅府走火,梅世勋梅御史被烧死在书房,连累着烧死了几个家奴。梅夫人哭得死去活来,梅家今日上了哀表。"聂暻听了,叹惋几声,吩咐赐下抚恤。曹欣然领旨下去了。
聂暻便回头问:"二弟,是你派人私下设法做掉梅世勋罢?"
聂熙不料他如此敏锐,一时不便推脱,索性点头认了。
聂暻叹口气:"二弟是仁厚之人,不比我凶毒惯了。你忽然下这毒手,必有缘故。"
聂熙眉心微皱,刻意的混赖气味顿时没了影子,嘴角微微一扯,苦笑道:"我兄弟二人都是父皇教出来的,大抵不过真小人与伪君子之分,并不差甚么。"
这话倒是不错,聂暻沉吟一会,忽然叹道:"你杀梅世勋,是不是担心你出征之后,我又病着,对付不了怀有野心的一些藩王,便先断他爪牙,绝了他的妄念?"
聂熙听出意思,顿时冷汗微生,原来聂暻已经知道聂炫秘密入京之事。他一直忍着不说,是不是在等自己亲口说出来呢?怪不得聂暻一直不肯信他,莫非以为他和聂炫勾结,所谓忽然回心转意,只是维护聂炫这个兄长的手段!
一思及此,面色微白。这事十分难解释。聂熙固然没有帮着聂炫的打算,的确也不想聂炫被逼得和聂暻拼个鱼死网破。暗中做的安排,不过是竭力两全的意思。他倒不怕聂暻以为他心怀不轨,只怕聂暻胡思乱想,自己伤心。聂熙自从见过那崇光殿的琴阁,已经深深知道聂暻的心,便再不肯伤他一丝一毫。
不知不觉中,聂熙只觉心中意下都是聂暻,一颦一笑都牵动心事,巴不得每天生出一个花样讨好他,让他怎么开颜一笑才是,怎忍令他辗转不安?
正自为难,忽然身上一紧,却是聂暻一伸手,紧紧抱住了他,颤声说:"二弟--不用解释,我信你--"
聂熙只觉耳边嗡嗡地响,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聂暻终于肯相信他了!
不用搞花样,不用费心思,其实只是一句话,就心意沟通......
这轻轻一句话,对他却犹如仙乐纶音,刹那间,全身都轻飘飘的不知所以。他迟疑了一会,反手静静拥住聂暻,深深叹息一声。
良久,聂熙轻轻问:"皇兄,你甚么时候知道的?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
聂暻柔声说:"你喝退聂炫的事,昨日有探子来说了。二弟,你为我险些和亲生大哥翻脸,我......又怎么会让你为难。只要聂炫肯知难而退,老老实实做他的藩王,我也不穷追猛打。"
聂熙叹口气:"皇兄英睿如此,他要不肯老实,只怕大吃苦头。大哥是聪明人,不会强行逆天行事的......"
他没能说完,聂暻温柔缠绵的亲吻堵住了后面的话。
这一次,没有刻意的甜蜜痴狂,也没有耍赖装愣,只是静静靠在一起,聂熙心里却暖洋洋的,一片温柔平静。

到了下午,探马的消息总算来了,原来都海汗国果然生出变故。
说起这都海汗国,另有一番掌故。老国王膝下只得一女,弓马精熟,美貌机敏,善使一柄黄金弯月刀,唤做金刀公主。这姑娘平生喜欢的是英雄豪杰,立志非好汉不嫁,后来慧眼识英雄,竟在战奴中挑了杀人最多的一个悍奴下嫁,一时间举国哗然。此人就是后来大名鼎鼎、威震西域的一代枭雄海失兰驸马。
海失兰本是胡汉混血,出身一西域小国,虽武功堪为万人敌,毕竟国力衰微,一直郁郁不得志,险些作为战奴,牧马放牛终老一生。招亲入籍之后,感激知遇之恩,拼死以报,横扫西域诸国,功勋显赫。海失兰之名,一时间狂飚般席卷了大漠东西、天山南北的广袤土地。他与身在中原的聂熙交相辉映,同为神话一般的绝代将领,万千军人的追赶目标。
老国王过世之后,本该由金刀公主继位,只是都海汗国向来没有女子继位的规矩,但诸宗室亲王摄于驸马之威,也不敢造次称王。于是诸王公大臣议定,待金刀公主生下儿子,就是新一任大汗。若十年之内无子,由皇室其他近亲继位。所以海失兰夫妇摄政至今,虽然权倾朝野,名义上还是公主和驸马。
这对夫妇权位上虽然登峰造极,毕竟有一桩不如意事,至今没有孩子。大汗之位长期虚悬,诸王对公主驸马的地位一直虎视眈眈。金刀公主为求身孕,不惜求助于巫婆神汉,反而把身子弄垮了,今年越发缠绵病榻,国内人心浮动。近来金刀公主病危,王城中各方势力顿时都蠢蠢欲动。海失兰的权位都来自公主,在此时节为稳定人心,昔日雄心勃勃的东征计划不得不撂下。
最近,诸亲王怕公主死后海失兰夺国,于是联名上书,要求公主退位,由老国王的远房侄儿正式登基。金刀公主悲愤之下宾天,遗诏由驸马海失兰正式继位为都海大汗。这遗诏的真假,谁也不知道,群臣为之大哗,海失兰一夜之间杀尽反对他的诸亲王。一时间群臣震动恐惧,无人敢再说一句不是。海失兰平定国内局势之后,决定东征中原,横扫天下。
聂熙看过战报,顿时恍然大悟,叹道:"本来海失兰想十月发兵,却拖到现在,大概是金刀公主的病情出了意外,他国内局势不稳,只得赶紧稳住国内再说。"
聂暻点头称是:"这海失兰能狠能忍,实在是个人物。不过,他为登上帝位,杀戮太重,屠戮公主的远房伯父、堂兄,未免显得忘恩负义。"
聂熙倒有点不以为然:"海失兰要称帝,金刀公主在世的时候,他就可以夺国得。拖到现在,只怕也是迫于无奈。只因海失兰知道,公主死后新任大汗决计不容自己活命,不造反,他就只好去死了。"
聂暻一怔,看了他一眼,沉吟一会,叹道:"怪不得海失兰现在又急着发兵。他新近登位就举倾国之兵。看着凶险,其实是很好的自保之策。发兵与中原恶斗,举国上下不能不全力出战,谁还能在此危急关头反对大汗呢?"
聂熙闻言称是,也说:"是啊。他夺国称帝,要名正言顺,让众人口服心服,必须证明自己是无可取代的天命之君,东征便成了一个重要的策略。中原向来是王道正朔,海失兰若能横扫中原,自然无人能再反对他称汗。昔日东晋恒温、刘裕等权臣北伐,不外也是借军功助立威权的意思。海失兰虽是胡儿,心计策略,倒是中土一脉。"
聂暻点点头,微笑着看了他一眼:"这等权臣心事,二弟倒是比我懂一些。"
聂熙一凛,暗生冷汗,却故意装愣,抓起他的手就咬:"皇兄,你这是绕着弯儿骂我呢,还是信不过臣弟?"说着,忽然使坏,在他手心轻轻一舔。
他样子虽然做得热闹,心里却有些悲伤起来。君臣之间,纵然情投意合,毕竟是君臣。日后山长水远,只怕有得消磨罢,能不能善始善终,也只能归于天意了。
聂暻十分怕痒,闷笑一声,赶紧一缩手,转而正色柔声道:"二弟,我......把性命都送给你了,你要怎么......我总之也忍了。你纵然有夺国之心,只需一句话,我定然相让......这些调侃的话,日后不知道有多少,我二人都别往心里计较。"
聂熙不料他忽然说出如此温柔恳切一番言语,一时间怔怔的说不出话,慢慢低下头。甚是感伤,不想让聂暻看到失态,便故意伏在他腰腹之间,用奏章盖住脸。
聂暻实在痒,只好推了推他:"起来,这么趴着做甚么?"
聂熙懒洋洋应道:"我不想醒掌杀人权,但求醉卧美人膝。美人在此,我自然要卧一卧的......好暖和......"
聂暻见他又满嘴胡说,索性一翻身把他只管扔在床上,聂熙又用奏章盖着脸装死。
只是一转身之间,聂暻毕竟看到他忧郁的眼色,心里一动,知道他多心了。聂熙虽然善于做作忍耐,心事其实十分敏锐,未必想得不多,只是不大说出来而已。前两天死乞白赖装愣,非要腻着,已经是聂熙最缠绵的言语了罢。他其实十分要面子,要他正经说,只怕也说不出的,就这么半真半假的发疯,说的其实还是真心话。
心里想着,温柔满怀,轻轻掰过他的脸,低声说:"二弟......不要多心。我们都容易想太多,日后,有甚么心事,你一定要明白告诉我。"
聂熙出神一会,苦笑道:"这话真该我对你说,皇兄,前些天也不知道是谁多心。害得我......也十分难过。"
聂暻忍不住笑了笑:"原来你难过啊,我只看到你死乞白赖。"说着一把推开又想咬他的聂熙:"别咬!怪不得林原不喜欢你,原来你属小狗的。"
聂熙有些恼火,还是赖着,一把拖下他,两人滚在床上。聂熙嘀嘀咕咕地说:"我才没咬林原。谁要你一身带着淡香,好像很好咬的样子。"说着,还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他的脖子。
聂暻被他夹缠不清,只好忍了。两人腻在一起,淡淡的猜忌之意早已丢到九霄云外。
过一会,聂暻道:"看二弟不慌不忙,莫非早就想好了对付海失兰的办法?"
聂熙笑了笑:"他的权位来自金刀公主,公主死了,他才谈得上登位。金刀公主的遗诏固然不知道是真是假,若是公主未死,驸马登基之事便怎么也说不通。公主多年在都海汗国威望甚重,如果她带头反对海失兰,就算海失兰能狠心杀妻,只要这事一闹开,只怕东征之军为之大乱。到时候打起来就容易多了......"
聂暻一怔,忽然笑道:"这话倒是不错。"
"皇兄,别装傻。"聂熙斜了他一眼,懒洋洋又赖在他双膝上睡下了:"公主重病,是不是你派的人做的手脚,只为拖住海失兰,让他无暇东征?甚么诸亲王联名上书......我不信没有皇兄插手。你除了情场上头不太机灵,别的事情奸猾得紧,海失兰之事,哪里用得着问臣弟甚么。皇兄一定有安排的。"
聂暻看着他,叹了口气:"二弟,你一向会装,忽然这样聪明,我倒不大习惯了。"
"是你要我以后有甚么心事都得明白告诉你的......"聂熙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埋怨道:"我笨惯了,偶然聪明一点,你又说我的不是,陛下,你可真不好伺候。"说着伺候,口气忽然轻软下去,显得暧昧起来。
聂暻无奈,只好承认:"我是派人做了些事情。不过,我低估了海失兰。金刀公主和诸王公都制不住他,就算弄出一个假公主扰乱军心,多半也制服不了海失兰。二弟,归根到底,这事得靠你沙场拼杀得胜,别的办法作用不大。"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聂熙曼声长吟,忽然坐正,一字字道:"皇兄放心。无论如何,海失兰过不了我这一关!"

一出西塞,万里白雪,天地苍莽。只有天风纵横,刮面如刀。
聂熙控马立于山头,俯视脚下万里山河,以及山下密密麻麻的都海铁骑。
聂暻派在都海汗国的人虽竭尽全力,奈何海失兰铁腕厉害,假公主之乱竟被硬生生压了下去,连聂熙策动的西疆各部联军也没能抵挡得了海失兰铁骑的弯刀。只是平白多了几十颗酋长人头悬挂在汗国王帐前旗杆之上。都海铁骑还是毫不犹豫地继续挺进中原,幸有聂熙及时赶到堵截。海失兰善于骑兵突进,两军多日来并未正面交锋,倒是支部在各地游击中几度交手,各有损伤,盘兵青海甘肃一带。
只是,沙漠民族向来靠的是铁骑精悍,刀马双绝,人数却不多。哪里禁得起聂熙十万大军的消磨,虽然死伤数大致相当,海失兰分明有些输不起了。日前被聂熙得到消息,海失兰越不过聂熙大军的堵截,索性转向,大雪夜行军,打算星夜突击西宁。聂熙闻讯,亲自带了精锐前锋队,抢先到了西宁城外百余里的日月山一带,择险要处伏兵。
都海骑兵如滚滚钢水流动在冰原上,一路行来,雪浪沸腾,气势撼动苍莽原野。海失兰大军之威果然惊人。聂熙知道这次行军是海失兰亲自带队,这位不可一世的对手,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心里不免也有些波澜。
都海大军越压越近,十里,五里,三里,两里......副将紧张地看着聂熙,只等他一声令下,立刻发起攻击。
为首大将一身黑色战甲,只露出一张苍白英俊的脸,想是威震天下的海失兰了。聂熙终于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这人双目璀璨如黄金颜色,动静之间,目光犹如择人而噬的猛虎。面相虽秀美忧郁,那双凶猛无匹的眼睛,聂熙只怕做梦也记得。
心神大震之下,狠狠握紧了手中铁弓。
原来是他!
--当日在杜见羽家中遇到的天山居士大弟子,天山铁勒部王子阿烈古!
想不到,他就是海失兰,竟然把自己兄弟二人和杜见羽一起骗过了。想是海失兰有心图谋中原,便预先潜入,刺探山河地理,早做打算。真的阿烈古,自然早就被他杀死了。
那日宴会之上,海失兰听着众人商议如何对付他,只怕心里暗自好笑罢。要不是事后聂暻派在都海汗国的奸细,利用金刀公主的病情和诸王公上书之事拖住海失兰的手脚,大概聂熙那封密信早就失去了作用。
他忽然明白过来,那日永州被困,是谁报信给司马延,是谁指点永州骑兵自己的去向,好让永州骑兵星夜追击。
那是海失兰的借刀杀人之计。
想不到早已交手过一次,聂家兄弟险些丢了性命,海失兰却也被闹得国内大乱一场。
聂熙心神一动,坐骑感觉到主人的异常,不安地微微一动,一颗小石头翻滚着飞下了雪坡。
海失兰何等机敏,一抬头,厉电般的目光投向聂熙所在方向!
时机稍纵即逝,聂熙再不犹豫,力贯双臂,铁弓发出嘎嘎的刺耳声音,顿时被拉成满月般形状,嗖地一声,一枝沉重的铁箭带着凌厉无比的去势,狂龙般呼啸而下。

海失兰临危不乱,待那铁箭近了,奋力挥刀,刀光冷月般一闪,发出沉闷凄厉的厉响,居然一刀把那铁箭斩断两截。
都海汗国的骑兵方才发出一声欢呼,聂熙目光锐利,看出海失兰面色一白,嘴角流下血丝,知道他鼓勇斩落这凌厉无匹的一箭,毕竟受了内伤。
"杀!"左右两侧的伏兵得到信号,一起现身,如双龙交剪,杀向山脚。这里地势缓阔,又是土质丰厚的农牧交界区,没有滚石擂木可用,全仗马快刀猛取胜。所以聂熙伏兵山上,这一路杀下去,经过长长的缓坡,大刀冲力越发惊人。
铁骑飞驰之中,聂熙分明看见,海失兰嘴角镇定的笑容,倒像是一个杀气腾腾的暗示......
他忽然一凛:难道海失兰此次行军,另有计策?

远在京城的聂暻,正在崇光殿静静调弄着他的旧琴,忽然叮咚一声轻响,琴弦断了。这琴做得实在粗糙,大寒的天气,被炭火一烘,竟然裂了长长一道口子。扭曲变形之下,琴弦应声而断。
他怔怔看着破皮的手,忽然就心惊胆战了。
琴绝......弦断......怎么想都是不妥的意思......
聂暻霍然起身,匆匆而出,下令兵部尚书张科来见。
张科奉旨匆忙赶到,明知道聂暻要问甚么,低头不敢多看皇帝。
聂暻喝道:"西北兵马道可有新消息?"
张科犹豫一会,摇头道:"没有。"想了一阵又补充一句:"听说我们派在都海汗国的奸细被海失兰发现了。那奸细本来随军的,还经常给吴王传递消息,帮忙打了几次胜仗。可惜现在被抓了出来。"言下十分惋惜。
聂暻一听,手一抖,忽然想到一件极可怕之事。
那奸细被抓之前,一直是聂熙十分信任倚重的消息渠道,他失手之事,聂熙一时未必知道。会不会海失兰乘机给聂熙传甚么假消息?要知道军情如火,一旦情报错误,面对的又是凶猛如虎、狡诈如狐的海失兰驸马,只怕聂熙随时面临绝境!
他眼前一阵发黑,好容易缓过来,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勉强镇定心绪,过一会问:"吴王知道了么?"
张科道:"老臣才得到消息,但吴王方面尚无来信,也不知道他是否清楚此事。老臣恐怕有失,又派人星夜去青海通报吴王。"
聂暻心神微定,想了一会,下令:"你清点朝中可用之兵,起码再弄出十万人马,必要之时,咱们随时准备增兵西北!主帅......"他本想说御驾亲征,想想朝中局势尚不稳定,自己身为国君,不宜为了私情不顾大体,只是朝中大将,要么战力远不是海失兰对手,要么如聂炫颇有野心,一时倒挑不出合适人手,于是沉吟不决。
张科听出言下之意不妙,颤声道:"陛下的意思是,吴王......"心里明白,若那奸细最后一次传出假情报,不巧吴王又没能及时得知他被擒之事......恐怕......
聂暻心如刀割,一阵裂痛,低声道:"那奸细昔日立功太多,作用极大,一旦失陷......吴王只怕难逃于难。"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只觉全身都僵硬呆滞,世界都变得恍恍忽忽了。
张科大惊,跪地道:"陛下,那......我朝的第二道大军,恐怕得早做布置!"
聂暻明知道自己心慌也于事无补,只会白白令群臣震恐,深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回过神来。他背着手在房中走来走去,心里盘算着可用之将,过一会道:"要丰水守将杜见飞星夜入朝。"心想,说不得只好御驾亲征,这杜见飞才略甚是出群,做个前锋决计当得起。只怕自己领军出去,朝中无人,聂炫之辈乘机作怪。想了一阵,决计加强对聂炫的监视,责令英王府的密探,一旦发现聂炫有不测之心,就地格杀。
这么杀气腾腾地想着,居然十分平静。他忽然惊觉,如果失去聂熙,也许他就只是一把毫无生机的利剑,纵然是天子之剑,上决浮云,下绝地纪,匡诸侯,服天下,可失去那心中一点温存,从此剑气所向,不过万里荒芜。
时近黄昏,冬日的残阳照映白雪,阳光让万事万物都涂上一层淡淡的血红,就像一个暗藏杀气的预兆。
张科早已下去,着急调兵遣将去了。聂暻独立雪中,自顾出神,凝视着银红的云层,心里静静想,不知道聂熙到底怎样了......

铁骑狂奔之中,前方海失兰军队忽然齐刷刷站定!几乎与此同时,只听一声炮响,一直沉寂无声的日月山前方忽然冒出一彪人马,密密麻麻扼住山口方向。这一下顿时前后堵截,对聂熙军队形成合围之势。
聂熙一惊,恍然大悟,原来海失兰是故意泄漏行军消息,存心诱使自己带军堵截,其实他料定聂熙会在日月山堵截,都海伏兵早已到了日月山一带埋伏。海失兰还唯恐前军不是聂熙对手,一直要他们等到大队人马到来,两下合击,其势必欲歼灭聂熙而后快!
聂熙得到海失兰军讯,为求机动快捷,只带了几千轻甲骑兵设伏,海失兰的军队放眼前后不下万人,今日之势,果然凶多吉少!
他毕竟是首屈一指的将才,虽然知道中计,临危不乱,举刀喝道:"大伙儿别怕,就着冲劲杀下去,杀了海失兰,包围自然解开!"众人对他敬重如神,一声响应,犹如山崩,齐刷刷继续前冲,其势整齐如一,刀锋如雪,铁骑滚滚向前,一路狂飚着冲向海失兰方向。
海失兰见状,沉沉一笑,忽然做了个手势,都海铁骑纷纷引马让开一边,顿时分出一块巨大的空地,现出几尊黑沉沉的火炮。
就听轰然一声巨响,大炮炸开,冲在最前面的聂熙手下骑兵顿时被炸成血肉横飞!众将大惊,只是一路飞冲下山,哪里止得住冲力,骏马还是不由自主奋力前冲!
聂熙一震,有宋以来,中土始开火器,只因难以控制,应用不多。没想到海失兰也会使用火器,只怕他早就对中原十分有心,花了不少心思收集山河地理、人物武器。聂熙平生纵横无敌,对这个对手未免略有看轻,今日竟然陷入绝地。
轰!大炮又炸响一次,所到之处血雨沸腾。后面骏马受惊,越发乱冲乱跑,骑兵约束不住,自相冲突,顿时队形开始凌乱!
聂熙一阵心寒,难道,几千人马就要和自己一起死在这里?
危急之中,他忽然大喝一声:"躲到马腹下!跟我冲!"第一个滑下马背,双腿紧紧夹着马腹,狠狠一刺,骏马悲鸣着冲向敌军。众将一怔,立刻如法炮制。要知道海失兰虽有火器,每次换填弹药总要一阵,只要骑兵躲在马腹下,总能有一部分人避开火炮攻击,冲入敌阵。被这群铁骑仗着居高临下的冲力杀过来,海失兰纵然不死,也不会好过。
三百步......两百步......
火炮又轰响一次,碎片四飞,聂熙忽然看到半截马儿的身体被炸向空中,腿上一麻,想是被碎片击中,受了甚么伤。随即他的身子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半空中竭力一转,控制身形,正好看到下面有匹失主之马,一腾身纵上马背,随即滑如游鱼溜到马下,继续策马前冲!
他飞马如电,再无一人能追上他的马步,都海骑士见了这等神妙的马上功夫,都是愕然不已,海失兰忽然朗声喝了一句采:"好个聂熙!你真能冲过来,我便与你公平一战!"话是这么说,狠狠一挥手,火炮再响!
这一次,聂熙运马如神,居然恰好躲过!
一百步......五十步......二十步......
火炮再次轰鸣!碎片在聂熙身后爆炸,他后背一痛,大概又被腾起的石块击中,骏马一声惨嘶,轰然倒下。
聂熙眼前黑了一下,知道伤得不轻,身子却已飞快冲出,转眼间到了都海军中。众人大惊,纷纷道:"保护驸马!"一起聚向海失兰!
聂熙在纷纷沓沓的马蹄中急转如意,犹如怒电惊雷,挥刀所向,一匹匹战马马蹄被砍飞,纷纷惨嘶倒地。众铁骑大骇,举刀急刺,却无论如何够不着他。聂熙乘机抓了一人,狠狠掷向那火炮,那火炮发射几次,原本滚烫,那人一声惨叫,顿时毙命,皮肉烫裂,焦臭之气四散。大炮也被撞得倒翻过去,火药洒了一地。
最近的几十员骑兵见他要破坏大炮,赶紧围上来。聂熙冷笑一声,奋力挥刀,将一人拦腰砍飞,血雨飞扬,他却眼睛也不眨一下,顺手一捞,竟然硬生生把那人半截身体塞入炮口。一声闷响之下,又损一具火炮。
都海铁骑虽残暴凶悍,哪里见过如此狠人,一时间骇得有些发抖,有人被聂熙冲到面前,心惊肉跳之下,脸一绿,竟然肝胆俱裂,落马身亡。
都海火炮连连损失,聂熙军队精神顿时大振,纷纷杀入都海大军!仗着高处冲力所向,一路枭飞百余人头。海失兰大军毕竟久经战阵,十分齐整,一番人仰马翻之后,双方陷入混战。
聂熙夺一匹骏马,纵横驰骋,所向披靡,他只觉腿上痛得有些麻木,背后湿漉漉的,也不知道伤势到底多重。狂风一过,他眼前有些恍惚,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想起临行那日对聂暻说的话。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难道,真要应了此言?
罢罢罢!纵然不免一死,也要为聂暻灭了海失兰之患。
他狠狠一咬舌尖,精神一振,扬刀喝道:"海失兰!今日一定杀你!"
海失兰猛虎般凶猛冰冷的眼神陡然变得灼热起来,沉沉一笑:"也好!正要请教!"

聂暻率领大军,风尘仆仆,一路赶向西北兵马道。沿途都收不到聂熙军中探马传回的消息,聂暻心里不祥之感更重。好歹他也曾经是沙场历练的大将,心里虽焦急,喜怒不形于色。众将都不大觉得皇帝早就五内如焚。反而有人私下议论,西征大军局势不明,陛下却镇定冷静如常,虽然是天生的帝王之才,未免冷漠。
到了甘肃地界,又是行军一日,总算盼来一个探马。聂暻把他传入帐中一看,不由得心下一沉。这士兵装扮十分破烂,一身又是血迹又是泥印,身上还带着几处伤,士兵如此,主将可想而知......
他的手不由得激烈颤抖了一下。隔了一阵,缓缓道:"吴王率军和海失兰对阵,现下如何了?"
那士兵犹犹豫豫,不大敢说的样子。聂暻心里早就觉得不妥,见状越发了然,左右是一痛,不如早些弄清楚,于是咬牙问:"为何不说?"
那士兵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跪下,颤声道:"咱们的密探出了茬子,给了吴王假情报,反倒害得吴王中了海失兰的埋伏......"
聂暻心中原本料到此节,并不意外,见他又不敢说了,心下焦躁,沉声道:"说完!别吞吞吐吐的!"
士兵见他脸色青白,十分害怕,想了一下,勉强挑好话说:"后来吴王率众突围,竟然反败为胜,追击三百里,还砍伤了海失兰一条腿。海失兰就撤军了......他腿筋断了一根,大概再不能控马,以后也不能亲征东方。咱们大军算是打退都海汗国啦。"
聂暻先是一喜,随即发觉不对,这士兵始终不提聂熙,难道......
士兵见他神情不善,知道聂暻十分不满意,硬着头皮又说下去:"吴王获胜之后,屯兵西宁......因为伤势沉重,随军药物跟不上,又有帐下大将被海失兰策反叛变......吴王为了处置叛徒,伤势又加重,所以......"
聂暻不知不觉双手紧握成拳,喝道:"他到底怎样了?"
那士兵吓得连连磕头,颤声说:"已经水米不进,现在是副将李风奇带军!"
他见聂暻怔怔的,也看不大出喜怒,颤抖着勉强补充:"为防军心涣散,李将军一直不敢传出消息。小人是奉李将军严令,务必进京见到皇上才能说。天幸皇上亲征来此......"
聂暻默然听着,只觉耳边声音模模糊糊的,那士兵的嘴一张一合,可要很努力才能分清楚在说甚么。他心里有些反应不过来,努力想了很久,慢慢明白,那士兵在说聂熙......聂熙要死了。
出神良久,心里好像堵了一块大石,沉重得足以碾碎一切。终于,聂暻艰难地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抬起头:"知道了,你辛苦了,先下去。让有司议定封赏。"
众将见皇帝脸色白得透青,心里一阵七上八下。
倒是前锋杜见飞壮胆上前,拱手低声道:"陛下,要不,微臣带上军医和上品金创药先走,星夜赶赴西宁?"
聂暻如梦方醒,摇摇头:"朕带人先去。杜见飞,你留着带领大军。"
杜见飞一惊道:"陛下千金之躯,不宜亲涉险地......"
聂暻涩然一笑,低声说:"二弟如果死了......朕......"他狠狠咬紧牙关,再不说甚么,挥手示意众人散去,只留下杜见飞商议大军安排。短短两个时辰布置好一切,便带上几十人的精锐小队,火急奔赴西宁。
天寒地冻,朔风如刀,在大雪封山的季节,夜间行军更是艰苦之极。聂暻冲风冒雪,透体冰冷,心里却犹如烈火燃烧。
聂熙,聂熙,聂熙啊!

一路远涉重重冰原和山脉,倒毙绝品健马数匹,第二天傍晚时分,聂暻一行人总算到了西宁。
虽然主帅病危,西征大军的营地依然十分严整,显然李风奇治军甚为得法。李风奇得知皇帝亲自来了,大惊之下连忙来迎,不住口称罪。聂暻无心和他虚文,嘉奖几句,要随从先下去安顿着,便急着让李风奇带路去见聂熙。
李风奇是知道这两兄弟情形的,只怕聂暻惊痛之下做出甚么事来,不敢多说一句逆拂龙鳞,战战兢兢带着聂暻和随行的张太医直奔主帐。
天色越来越沉,帐中点了两支火把,照得一帐昏黄。火光颤抖之中,聂暻看到了聂熙,他就躺在里面,闭着眼睛,瘦削的脸上毫无血色,瞧着十分平静,或者是太平静了。
军中诸事简陋,聂熙虽然贵为吴王、又是大军主帅,并没有床榻,只是在一张木板的四角随便垫了点石头,算是搭了个简单的床位。他身上盖着厚厚一床被子,不知道是被子太厚,还是身子很消瘦的缘故,看上去竟然没什么起伏。
聂暻一阵心慌,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忍不住抢步上去。
颤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聂熙的脸,触手冷冷的,还好肌肤依然柔软。指尖慢慢移到聂熙鼻端,感觉到他若有若无的呼吸,聂暻心里略定,忽然腿一软,竟然站立不住,就这么半跪在他身前,一时间无法起身,眼睛却舍不得移开,贪恋地看着聂熙惨白的脸。
李风奇一惊道:"陛下?"
聂暻摇摇头:"没什么,骑马太久......腿麻了,过一阵就好......"他无心和李风奇多说,只是小心翼翼又碰了碰聂熙的被子,犹豫着想为他掖紧一点,又怕惊扰了昏沉中的聂熙,小小一个动作,竟然迟疑不下。
张太医见皇帝神情惊痛迷惘,平时的镇定威严全然不知去向,心里暗暗叹口气,悄悄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皇帝看到吴王就变成这个样子,若是吴王不幸过世,不知道皇帝会怎样?他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说:"陛下......能不能让老臣为吴王看看伤势再说?"
聂暻"啊"地一声,连忙让开一点,却又舍不得远离,就静静守在床角,默默看着。张太医揭去聂熙身上被子,解开他外衣一看,忍不住吸气一声。聂暻抢上去一看,倒吸一口寒气,全身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聂熙的伤势比他想的更严重,上身牢牢裹满布条,胸前和后背的白布都已被血染得变色了,一条腿上裹着厚厚的木板来固定骨头--原来,聂熙虽然挑了海失兰的脚筋,他自己却胸前背后都受了重伤,一腿骨折。这样的代价,不可不说是惨烈。
他忽然就想起聂熙临别那句"提携玉龙为君死",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李风奇见皇帝面色惨白,似乎随时可能缓不过气来,惊得连忙上前一步:"陛下--"
聂暻定定神,摇手示意自己没事,只管紧紧盯着张太医:"张卿,你看吴王......还成么?"
张太医额头微汗,摇头不答,只是加紧检查聂熙各处伤势。聂暻镇定一下,见李风奇倒是没甚么伤,心里甚怒,淡淡问:"李将军,吴王和海失兰一战,到底怎么回事?"
李风奇是聂熙教出来的得意大将,原是个机灵的,听出皇帝口气不善,一阵心惊,小心翼翼答道:"那日吴王得到海失兰突袭的消息,要末将留守,他亲率大军预先埋伏日月山。不意中计,得到的是假消息......幸而吴王神勇,竟然反败为胜。只是他不肯杀海失兰,怕海失兰死后,都海汗国群龙无首,大队兵马流寇我国西疆。于是挑了海失兰的一条腿筋,逼他发誓退兵。海失兰果然守诺退走,可他在我军中原有奸细,那人受海失兰要挟,一等吴王回军,立刻行刺,打算带军投靠海失兰。吴王杀了那叛将,自己胸前中了一刀,还好不是心口......可失血甚多,新旧伤势一起发作......就......前几天还可以治军,这两日竟是十分不妥了。末将无奈,只能约束军队,同时修书急报朝廷。"
他看着傻头傻脑,说话十分严谨,一番说辞下来,小心地推去了自己的罪责。聂暻心里焦急,顾不得和他推敲,依依不舍看了聂熙一会,转头又催问张太医:"张卿......你看......到底如何?"
张太医被皇帝焦灼凌厉的目光看得十分不安,只好说:"老臣......尽力而为。"从随身药箱里面拣了一些草药,吩咐士兵赶紧去熬。
乘着熬药的空儿,聂暻找个蒲团坐在聂熙身边,静静看着他,心里温柔和痛楚缓缓流过。他不敢想聂熙能不能活下去,也不敢想自己会怎么样......无论如何,现在聂熙还活着,而且就在自己身边。这样......也不算很糟糕罢。
以前总是冀望太多,总是渴望弟弟的爱情,也许太贪心便遭天忌罢。如果老天能放过聂熙,他情愿再也不要痴心妄想,再也不猜忌聂熙的爱到底是一时还是一生,再也不用过于强烈的感情令聂熙痛苦不安......
大概是太痛苦太迷惘的缘故,聂暻已经无心顾及臣下想甚么,痴痴看了聂熙一会,忍不住低下身子,头轻轻靠着聂熙的心口,贪心地听着他的心跳。有了那个微弱的声音,他的焦急不安似乎也平静了一些。
这么凭空躬身,姿势实在太费劲,他身子略沉,碰到床边一具硬硬的东西,不知道聂熙的床侧放了甚么。于是他随手摸出来一看,不由得一愣。
--竟然是一具做了一半的琴,琴身刻着精巧的梅花花纹,刀功有些粗糙,格局却是很好,看那意思,颇有当年聂苍穹画梅的风骨,只怕是聂熙亲笔所为。琴下压了一本薛易简的《琴书正声》,已经翻得有些破损了。
聂暻不禁微微皱眉,问李风奇:"这是甚么?"心想聂熙行军如此艰苦,连床榻都未必能准备,怎么随军带着具做了一半的琴?吴王平时虽温和雍容,治军十分严厉,这样近乎儿戏的做法实在不像他所为。
李风奇本来不想提,见皇帝问到,十分没奈何,勉强说:"这是吴王养伤时候弄的。前几天都一直躺着刻花纹,最近病重晕迷,便撂下了。他有时候醒来,又弄一会。末将怕他发怒,不敢太阻拦。"说罢,忍不住擦了擦头上的汗。
聂暻皱眉,十分恼怒,冷冷道:"如此重伤,你怎么不劝吴王好生将养?反倒弄这些闲花样,白白劳神!"
李风奇被说得抬不起头,明知道皇帝对吴王爱惜胜过自己性命,只怕一个应答不对,如何当得起聂暻雷霆之怒,硬着头皮道:"这......末将劝了,吴王不听。他、他说,怕天命不永,想留点东西。这琴,吴王说了,万一......万一他......要末将献给陛下的。"
原来,聂熙如此有心。
聂暻一呆,拿着琴的手一阵酸软,几乎把握不住,只好把它放回去。怔怔看着聂熙,觉得心里一下子分崩离析,散碎得无法收拾。
他眼前视线有些模糊,实在熬忍不得,赶紧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这样的情分,是一时,还是一生呢?他还计较甚么,还猜疑甚么......聂熙的心,聂熙的心......忽然这样明明白白,反倒让聂暻觉得煎熬到了极点。
不知道是苦涩还是甜蜜,就像午夜的昙花,忽然就怒放,但那是一夜的花,只得短短时刻,转瞬就会花谢去。
聂暻发抖的手轻轻握住聂熙消瘦无力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抚摩着,发觉他手上很多细碎的伤痕,细看都是不起眼的刀伤。他发呆一会,忽然就明白了,这是聂熙病中刻琴身花纹时候留下的伤痕。
是为了崇光殿那具旧琴罢......这么含蓄甜蜜的表白,却偏偏在生离死别的时候......
颤抖的手几乎抓不住聂熙的手掌,聂暻心里酸软迷惘,低下头,一点一点地亲吻着聂熙指头上的伤痕,眼睛潮热,忽然觉得脸上有些湿漉漉的。
一低头,一滴发烫的水珠跌到聂熙脸上。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甚么,昏沉中的聂熙轻轻皱一下眉头,似乎就要醒来。聂暻大喜,颤声说:"二弟......"紧紧看着他,只觉一颗心都要跳出胸口了。
聂熙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双目微睁,涣散的目光慢慢扫过眼前人,忽然看清了聂暻,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慢慢说:"呵......皇兄......"
他努力动了动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只是不大成功。双目半阖,又有些昏昏沉沉的样子。
聂暻又惊又喜,忍着激动柔声说:"二弟,是我,是我。"看着他眼中朦胧隐约的星光,心里一阵狂跳,觉得天下再没有更美丽的光彩了。
聂熙叹口气:"你病好些么......真不该来......这里冷--"
这当儿,聂熙见面想起的第一个念头却是关心聂暻的病况。聂暻听得心里一酸,低声说:"二弟!"忽然起了一个狂热的心思,忍不住吻了吻他冰冷的嘴唇。
聂熙尽力回应,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微笑说:"委实起不来,不好侍奉皇兄......咳咳......"口气还是那么温和调侃,只是精神恹恹的,瞧着十分不成。
聂暻勉强笑笑,颤声说:"没关系,等你好了--"
聂熙苦笑,轻轻摇头,有些迷迷糊糊地说:"人生得意须尽欢......以后你啊,早些忘记我。"
聂暻嘴角有些发苦,努力说:"我带了医术最好的张太医过来。啊,你别劳神,张太医带人在外面熬药配方子,他是神医,当初我病得那么狠,他都有办法......二弟,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聂熙不答,昏昏沉沉出神一会,忽然近乎自语地说:"我不敢死,怕你熬不住。所以拖到现在......总要和你说过才放心。"
他勉强睁开眼睛,瞧着聂暻,双目如星光如流水,还是那样温存流转,只是星光黯沉,流水澹澹,总有些不祥的意思。
聂暻听着这话,再难忍耐,仓卒转过头去,不愿被聂熙看到他的表情。
聂熙略说两句,十分辛苦,歇了一阵,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说:"我死了,你去找林原罢......他对你真心......"他吃力地说到这里,不知道怎么的,大概有些气息艰难,声音渐渐低咽了下去。
聂暻忽然就大怒了,一下子转过身,狠狠盯着聂熙,冷冷道:"你这是甚么意思?"
聂熙竭力抵着头脑的昏沉,想安慰他,只是眼前越来越朦胧,似乎一切都要滑入冰冷黑暗的沉寂世界。
忽然身子被人狠狠抱了起来,聂熙被摇得一阵剧痛,恍恍惚惚醒来,聂暻破碎凌厉的呼吸在他耳边吹拂:"如果你死了......待皇后留下后代......我会陪着你。永远不会有林原的位置,你--明白了么?"
"二弟,不要死,我们一起活下去!"他的声音很温柔,气息暖和得像春风,说出来的话却一字字犹如刀锋般锋利干脆:"无论生死,我们一定在一起。"
聂熙怔怔听着,低声说:"哥哥......"一直温柔平静的声音,终于有了难忍的悲伤和感动。
迟疑一会,冰冷颤抖的手指艰难地握住了聂暻的手掌。

霜天舞雪,莽莽冰原上响过清脆的马蹄声,一匹匹骏马破雪而来。大军缓缓行进。中军之内,簇拥着一驾高大宽敞的马车。
随着北风,车上隐隐约约传出低低的人声。
"二弟,你别急,张太医说,再过半个月,你就可以跑马了。啊,你......你咬我做甚么?"一个温柔低沉的声音说着,虽然是在埋怨,态度还是十分温存,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感觉,似乎对那个"二弟"十分怜惜珍爱,唯恐损伤一点点。
"我气闷啊......无事可做......呵,皇兄身上好香,又想咬一口。"那"二弟"笑了笑,慢吞吞回答。声音微弱,显然元气不足,口气倒是十分爽朗,甚至有点色迷迷的暧昧意思,显然把欺负另外一人作为唯一的乐趣了。
马车周围护驾的几个将官大概是习惯了这样的对话,一个个面无表情、噤若寒蝉,竭力作出没听到的样子--皇帝最要面子,如果谁敢笑出来,那简直是嫌命长啦。
这二人正是聂暻和聂熙两兄弟。
当日,聂熙重伤近乎不治,幸而聂暻来得及时,拼命鼓励他求生之念,更随军带来号称本朝医术第一人的张太医,竭力施为数日,竟然硬生生救回聂熙一条小命。
待聂熙伤势略稳,只怕京中有失,连忙催促聂暻班师回京。两人方定下生死同心之约,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一刻也舍不得分离。于是聂暻下令给聂熙特制了一辆软榻云车,两人一起带领大军班师。
聂熙本是勇冠三军的马上大将,要他像个闺中弱女似的呆在软绵绵的马车上,一路躺着回去,又被张太医下了禁令,一动也不许动,连吃饭都得别人喂,自然是闷得发疯。虽然有聂暻在车上陪着,毕竟纹风不动十分难受。同处一车,有时候见聂暻容色清秀绝伦,动静之间梅花气韵流转,一言一动,如何不荡摇人心?忍不住心里暗起绮靡之念,可惜被张太医绑得粽子似的,一根指头都难动弹。美人当前,却一点不能碰,实在是人间至苦。
如此过得十来天,聂暻伤势好了些,便连连叫苦,直说气闷了。
聂暻倒是毫不介意,以前真是做梦也没想过可以如此亲近聂熙,现在虽然诸多不便,对他来说,已经是从没想过的美妙光景。
虽然皇帝不该做端茶喂饭之事,可面对的是聂熙,他心里自然是千肯万肯。聂熙伤势略好,张太医便要他每日用草药煎水擦拭身上,聂暻不肯让下人看到聂熙的身子,居然也是屈尊亲力亲为,连平日极私密的贴身贱役也一并包揽了。聂熙没料到兄长看着清雅绝尘,骨子里醋劲十足,心里闷笑不已,只是知道他最爱面子,便忍着不敢取笑。聂暻明知他想的甚么,宁可忍着弟弟戏谑调侃的神情,总之不改。
只是聂熙愁眉苦脸,叫苦得狠了,聂暻心疼弟弟,倒觉得不安起来。其实也不是不知道聂熙多少有点乘机耍刁使赖,可只要看到聂熙笑盈盈的眼睛,心里就软了溶了,再不忍拒绝。
聂暻不敢回想那天聂熙一身是伤、随时会死去的样子,如今,只要他还活着,别的都不要紧了。其实心里明白,聂熙对如何处置这段脱轨的君臣兄弟之情,也有些不知所措,满嘴胡说八道地开玩笑,不过是借以掩饰那一点点尴尬。
更何况,那天被聂暻看到那把做了一半的琴,当时以为要死了,甚么都毫无保留,他现在只怕有种毫无遁形的狼狈感觉罢?
聂熙看着雍容倜傥,骨子里是最含蓄隐忍的人,不大肯泄漏心事,就算心里柔情蜜意,也宁可漫不经心似的说出来。态度太甜蜜,就显得轻率,往往让聂暻把他的真心话听着像是假话。
害怕受伤,所以故意做得满不在乎......
大约这也是聂熙保护自己的一种办法,聂暻过了好久才慢慢感觉到这一点。
也许是在林原那次受伤太重,他强硬无敌、英雄骁勇的弟弟,其实心里也有羞涩别扭的某个角落,小心翼翼,不敢随意表露......就像花心的一点点甜蜜,只有在幸福漫溢的时候,悄悄出现,只给最心爱的人......
不过没关系,天长地久,总有一天,两人都会慢慢习惯过来的。
于是心里一软,就经常被要挟。
"这药好苦,不想吃。"堂堂吴王,竟然用小孩子似的赖皮口气拒绝用药。
"二弟......吃嘛......不然伤势好得慢。"英明威严的天子居然也放下架子,柔声下气耐心搓哄。
"你喂我就不苦了。"那人拖长声音,有些戏谑地说着,果然无赖之后另有打算。
聂暻哼了一声:"别得寸进尺啊。"
聂熙半真半假地埋怨:"咳咳......我又不是没喂过你......你都不肯喂我......好无情的皇兄。"
聂暻脸一红,装聋作哑,只当听不到。
"总之你不肯喂,我就不吃--"这句气势十足的狠话只说了一半,被一张温热柔软的嘴唇堵住了。唇舌纠缠戏弄,缠绵入骨。
"唔......唔......"刚才还气势汹汹耍狠的男子竟然被弄得气喘吁吁,苍白的脸涨成了美丽的绯红色,呼吸急促,目光也变得朦胧迷醉起来。
聂暻忽然轻轻放开他,笑眯眯地说:"亲一下就变成这样,二弟......你确信你要我喂药么?"
一向温柔忍耐的眼睛,忽然也有了一点戏谑的意思。聂暻对着可怜的病人一笑,在他耳边轻轻吐了口气:"二弟,要论风花雪月,你还真不成呢,以后等你伤好了,你就慢慢明白啦。现在--你给我乖一点。"
聂熙满面红晕,为之气结:"你--"
瞪着眼睛看了聂暻一会,忽然也笑了。如果想得乐观一点,聂暻这句话似乎也不是甚么坏事?
他越发盼望快点伤好,快点回京。

不知不觉中,春风融了冰雪,绿洲垂杨换了大漠孤烟。只是,不论风物如何变迁,心中有柔情蜜意在,便处处都是春风流转。
聂熙还是不能骑马,但已经可以坐起来看一看车窗外面的风光。有聂暻温言软语作陪,消了不少气闷。归程渐近,两人见一路韶光灿烂,多少也就是锦上添花的意思了。
西征大军一路班师回京,待到了京郊两百里外,已经是初春时节。
聂熙眼看窗外水脉盈盈、青山迢迢,漫天满地烟霞照人,清风一过,水边无数碧玉丝轻飘漫舞,情形十分美丽,不由得大感兴趣,随口笑问:"这是甚么地方?倒是好个去处,若在此地做个隐士岂不快活。"
聂暻自然是知道的,闻言面色微变,一笑只作没听到。
策马随驾的李风奇见聂熙兴致勃勃,凑趣答道:"吴王,这是杨柳原啊。"
聂熙一听,顿时也变了脸色,沉吟不语。聂暻心头咯噔一跳,十分恼怒李风奇多嘴,却对他温言微笑道:"李将军,我看前军军容不甚整齐,你瞧瞧去。"
李风奇忽然想到甚么,一下子头皮发麻,赶紧一缩脖子,唯唯诺诺下去,一溜烟纵马跑入军中,躲得远了。
这是昔日聂熙的伤心断肠之地,那时候他双目失明,只为一见临终的情人,拼死冲破囚禁围困,一路摸到了杨柳原。而陪伴他的人,正是聂暻。二人故地重游,回想去日种种,心里都是大起波澜。
虽然聂熙嘴里说对林原的旧情已经过去了,可面对当时此地,心里真能无情么?
聂暻不知道,也不敢多想,只怕越想越不安。
聂熙沉默一会,忽然笑了笑:"今日不早了,不如在此驻军罢。"聂暻心里一沉,面色顿时煞白,闭了闭眼睛,过一会低声说:"就按二弟的意思罢。"心里竟有些灰冷,手脚也一阵冰凉。于是卷起车帘下令驻军,随即靠在车壁上闭目眼神。
他正自怔怔出神,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再略一用力,把他整个人带入了怀中。那怀抱带着暖意,将他抱得十分紧密。
聂熙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他,柔声说:"真别扭......"
聂暻冷冷扫了他一眼:"是啊。"
聂熙闷声一笑,没想到聂暻醋意发作的时候如此阵仗,连忙放低身段,软着调子说:"其实我只是想瞧一瞧杨柳原......皇兄,那时候,你自称靳如铁,用木棍带着我一路走来的地方。"
聂暻一怔,出了一身的汗,低声说:"甚么?"
聂熙笑了笑:"我那时是瞎子,又经历动荡,甚么都信不过。可我信得你对我好......那时候我想,如果我能看见,我一定要报答靳兄。呵呵,想不到......"
"所以......我还是会报答靳兄的......"他低头,闻到聂暻衣领中淡淡的梅花香气,忍不住又轻轻咬他的脖子,口气便有些含糊暧昧的甜蜜味道了:"待我伤好了,每日在床第间报答一百次!牡丹花下,小弟万死莫辞,靳兄意下如何?"
"去你的!"聂暻又窘又笑,一把掀开聂熙,把他扔回软榻。聂熙呲牙咧嘴,雪雪呼痛,这次聂暻学乖了,毫不理会他。聂熙无奈,一边叹气一边说:"你越来越不温柔了。"自己慢慢爬起来,依然像一团膏药似的粘着聂暻。
聂暻又想扔他,见聂熙皱鼻子皱脸,好像真的动到伤口,顿时又心疼起来,只好由得他粘着。闹了半天,聂熙见聂暻脸上薄红,双眸朦胧如星光,已不是刚才冰雪般的凛冽之色,暗暗松口气。
聂暻见他出神,顺手捏一下他的鼻子:"又在想甚么?"
聂熙笑了笑:"这里风物美丽,我好想骑马转转......这可是我第一次遇到靳兄的地方啊......"
聂暻听他又说甚么靳兄,知道下面决计没好事,正自暗暗咬牙,果然聂暻贼溜溜地又说:"靳兄,那次一起骑马到杨柳原,你还非要我抱着你。我本来还守礼不肯,结果差点被你摔下马。既然靳兄这么喜欢我抱着,我日后一定加倍勤力--"
聂暻脸一红,赶紧岔开话题:"二弟,你可猜得到那次朱后给你的药是怎么回事?"
聂熙一听,似乎还有古怪,皱眉问:"怎么?"
聂暻笑了笑:"那是我暗中让张太医炼制的。那次,你为了救林原中了剧毒,全靠张太医救命。但那毒药十分厉害,张太医一时也难以处置。那是热毒,所以他劝我把你安顿到阴暗潮湿的白梅书院,可以压制毒性,不至于毒发而死。张太医得此时间,加紧思索解毒之法。不想解药才略有眉目就失踪了,一路追查,竟然是皇后派人盗走......我反倒放心下来。若是我给你解药,那时候你信不过我,皇后给你,只怕你反而肯服用的。结果就是这样......只是,我没想到你恢复得那么快--那日醉后对你十分失礼,也是自作自受......"
聂熙"啊"地一声,大出意外。他之前也纳闷,朱若华怎么能解那种绝毒,若说是张太医的手笔,倒是不奇怪了。聂暻一早让张太医炼药,只怕为自己花了不少心思,种种绝情,也是刻意做作了。
想到这里,看着皇兄清瘦的脸,心里不禁柔情一转,低声说:"我若早知道......真不该那样对你......"手掌轻轻滑入聂暻衣衫之下,摸着当初断骨之处,觉得那里的骨骼还是有轻微的变形,想着聂暻当日的情形,他不由得心里一阵难过。
聂暻不忍见他如此,笑笑说:"没什么,改日让我一偿心愿,那一掌就算不冤。"忽然一痛,刺激无比。却是被聂熙摸到他乳尖,忽然掐了一下。他啊地一声,瞪着聂熙,心里十分恼恨他捉挟。之前才嘲笑聂熙不善风月之事,想不到这一路马车上耳鬓厮磨,聂熙果然"勤学苦练",花样多了不少。
聂熙斜眼瞧着他,忽然一伸手,放下几面厚重的车帘,猛地就扑倒在他身上,一边毛手毛脚,一边笑吟吟道:"这个主意么......皇兄还是不要打了。小弟自有办法补偿--"
聂暻轻喘一声,长长的睫毛颤抖不休,被他一缠,也觉略略动情,并不十分推拒。聂熙见他颜色如醉,神情温存,眼波迷乱涣散,心里暗喜。他和聂暻虽然情意投合,碍着不是这个生病就是那个受伤,自打那夜荒山野地胡来之后,竟未能欢好一次。何况那时候悲愤激狂,又怎么比得此刻柔情蜜意的光景?
聂熙发热的手掌褪去他厚重的外衣,双唇在他胸口落下星星点点的吻痕,或轻或重吮吸一会,见聂暻已经微微颤抖了,手指便悄悄摸上他的下身。揉弄一会,见聂暻微微呻吟喘息,只是咬着嘴唇不肯叫出来,便在他耳边柔声道:"皇兄--" 软和的气息在他鬓角一烘,聂暻只觉一股痒痒的感觉从脑门酥过,忍不住连脚尖都有些痉挛了,身子也有些蜷缩。
聂熙见他还是不肯叫,索性埋头,轻轻舔了舔他的下体。聂暻身子猛然剧烈颤抖起来,破碎的呻吟已经难以掩盖,分身更是鼓胀不堪。聂熙越发用足心思,缠绵不已。聂暻忽然逸出一声重重的呻吟,一阵痉挛,已然射了。
他原本病弱,并未大好,之后十分疲乏,倒在聂熙怀里轻轻喘息。
聂熙十分怜惜,为他擦了擦冷汗,见他闭着眼睛不大说话,便轻轻重重地揉弄他后面小穴,一指一指轻轻爱抚。这次小心翼翼,聂暻便不大觉得痛楚了。
不知如何,被他摸到体内某个小点,一阵触电般的快感涌上,忍不住又是一震,微微挣扎扭动,却被聂熙牢牢抱定,不许他躲避。
过得一阵,聂熙见聂暻已经十分动情,全身都透出淡淡的粉色,容色艳极,这才分开他双腿,把早已坚硬肿胀的器具插了进去。只觉紧得逼人,快意难以形容,忍不住也是一声闷哼。
聂暻后庭裂痛不堪,想起那次荒山上的经历,一阵心惊,就想躲避,怎奈聂熙紧紧抱住了他,不住亲吻着他薄汗盈盈的额头,再吻上他闪烁着水光的双眸:"别担心......我一定很温柔......我们要一辈子这么好--"
聂暻心里一软,微微闭上眼睛......
到后面,聂暻也不知道聂熙嘴里在呢喃着甚么,只是晕晕迷迷地,随着他的抽插律动,身子好像在疼,又好像十分快意,云端和地狱交替着,慢慢地习惯了一点。忽然,被反复刺到那个最敏感的地方,忍不住激烈发抖起来。随着他一阵抽搐,两人都被极度的快感击中。闷哼声中,双双缠在一起,倒在床榻上。就这么纠缠着,身子软绵绵的,竟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过一阵,聂暻见聂熙汗涔涔的,忍不住轻轻一笑。
聂熙脸一红,知道他在取笑自己没能挺住多久,悻然解释:"我受了伤没好嘛,加上你那么紧,等我身子好一些,一定......"
聂暻这下也是大窘,赶紧封住他的大嘴巴。过一阵,略缓过精神来,慢吞吞笑了笑:"二弟,下次换我来,你就知道了--"
他还是没能说完,被聂熙笑嘻嘻地一头压了下去:"没门。"
两人抱在一起,缠绵一会,竟然连晚饭也没怎么吃,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聂熙醒来,余兴未消,又硬是拉着聂暻,就着窗外一点点星光,继续傍晚的未竞之大业。如此直折腾到新月西沉,方才纠缠着朦胧入睡。
次日醒来,却是东方微白时分,杨柳原笼着厚厚的白雾,缥缈美丽,一如仙境。
聂熙迷迷糊糊醒转,见微光中聂暻睡得十分安祥,五官秀丽沉静,容色一如玉雕般光润柔和。聂熙发呆一会,忽然有点心慌,不知道是不是太幸福反倒不敢相信,犹豫一下,生出一个恶劣的心思,于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身子。
触手温软,聂暻果然就睡在身边,被他摸得痒痒的,嘴角泛出浅浅的笑意,随即身子缩成一团,一翻身,蜷去大半被子,还是接着睡。
聂熙一下子被卷走被子,冷得打了个大大的哆嗦,甚是哀怨,本想拖回来一点失地,见聂暻委实好睡,知道他身子弱,昨天纠缠了整整一夜,只怕累坏了,十分怜惜,就不和他抢了。于是委屈着自己穿上衣服,边穿边打喷嚏。聂暻被他吵醒,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轻轻一笑:"二弟起来好早。"
聂熙十分气闷,很可怜地抱怨说:"你抢被子呢,我被冷得没办法,只好起来了。"说着把手伸给他。
聂暻一摸,果然冷冰冰的,十分心痛,忙把聂暻捂进被窝取暖,见他一脸悻然,双目一转,就笑嘻嘻地说:"要不,明天我们别盖一床被子了......"
聂熙赶紧又抗议:"那可越发不成。"他缩在被窝里,顺手又在聂暻胸前掐了一下:"那比早晨冻着难受多了......"
聂暻闷哼一声,脸上现出古怪之色。聂熙报复得逞,正要暗笑,忽然"啊哟"一声,顿时说不出话来,神情也变得古古怪怪的--聂暻的手竟然也摸到了某个很要命的地方,略一戏弄,就令他脸上又红又白,竭力才忍住不该有的反应,自然没办法开口了。
聂暻似笑非笑,捉挟地看了他一眼:"记住,玩不过就别贪玩。教了你这么多次,二弟,你怎么就学不乖呢?"
聂熙只怕一开口就冒出一声呻吟,十分尴尬,使劲吸一口大气,除了瞪着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两人正自缠缠腻腻,外面马蹄嘀哒,一人纵马到了车前,轻咳一声,随即朗然道:"陛下,曹公公听说陛下出征归来,特地来迎。他说,有要事禀报!"正是李风奇。
聂暻一听曹欣然来了,连忙推开聂熙,说:"传他过来。"随即整顿仪容,迎见曹欣然。
曹欣然是把聂暻从小带大的老太监,心中当真把聂暻视作亲生一般,只是这话太过逾越,决计不敢乱说。他见聂暻平安归来,一时间激动得舌头直打结,平时十分凌厉老辣的人,居然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只是反反复复说:"太好了......回来......太好了......"
聂暻见他真情流露,也是心下感动,连忙赐座。曹欣然简单说了京中情形,又压低声音提及聂炫之事。
原来,聂熙率军西征,聂炫果然生出异志。只是聂暻留下的细作却也不是吃素的,暗中挑拨,竟然激得聂炫与李绩反目。这两人原有些暧昧,一直没挑明,反倒生出不少心病。一旦被挑事,顿时难以收拾。李绩悲怒之下,刺了聂炫一刀,又引刀自尽。聂炫竟然舍不得杀他,反而竭力寻医相救。
王爷和李将军都受了重伤,英王府顿时闹得兵荒马乱,哪里还顾得上谋夺帝位。待聂炫这边按下事端,聂暻的大军已经到了中原腹地,谋反的最好时机已经过去了,聂炫除了尽量做得安分一点,别无选择。
聂熙听说聂炫受了重伤,心下暗中关切,碍着聂暻,明知道这是皇兄暗中使出的好手段,倒不好说甚么。聂暻知道他心事,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意似令他安心。
曹欣然轻咳一声,只装作没看见。
聂暻微微一笑,并不避讳他,又问:"英王既然安分,京中诸事还好罢?"
曹欣然迟疑一下,慢慢道:"其实另有一桩大事......只是......老奴实在不知......"他额头有些冒汗,小心翼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
聂暻听出这次十分不对,坐正身子,沉声问:"甚么?"
曹欣然犹犹豫豫地说:"废后朱氏半个月前为陛下产下一子......"
聂暻一愣,随即大喜,说:"这是大喜事,为何曹公公还如此迟疑?"想着冷宫中的朱若华,倒觉得十分对不住她。要说权场争夺,那是你死我活的事情,他能留下朱若华的性命已经是冒了一些风险。可她毕竟是小皇子的生身母亲,就算要囚她一辈子,也不宜太过为难。于是说:"嗯......她今生都不能出冷宫了,但也不能让她日子难过。这样罢,你代我好生安慰朱后,暗中加派人手财物,好生伺候着。"
曹欣然擦了擦冷汗,小声回答:"可是......她......她已经过世了。"
"啊?"聂暻大吃一惊,霍然身子前倾,失色道:"怎么回事?"难道是难产身亡么?朱若华毕竟是结发妻子,纵然早已彼此无情,想着她如花之年匆匆过世,聂暻不由得一阵惆怅悲伤。
曹欣然战战兢兢,想了想说:"朱后产子之后,老奴照着皇上的意思,把小皇子抱给德馨宫谢贵妃抚养,朱后也并未说甚么,只是把一把玉剑给了老奴,说......要老奴日后代她还给陛下。"说着,小心奉上一把白玉雕成的小剑。
聂暻看着玉剑,心里一动,十分伤感。那是他父皇留给母亲的信物,也是芳和皇后要他留给未来儿媳的东西,当年他洞房花烛之夜,他把玉剑送给了朱若华,心里却十分惆怅,想着的人,竟然是聂熙。
那一夜,帝后二人把酒花烛,赏玩玉剑,谈论的是《庄子》的《说剑篇》。朱若华本来看中的是聂熙,按照朱太傅的意思嫁给聂暻,当时其实有些不快。两人虽然心事不谐,一番议论下来,倒是互相十分佩服。朱后说起天子之剑上决浮云下绝地纪,颇有神往之意,悠悠叹道:"臣妾身为女子,不能为男儿之事。愿来日为陛下献一天子之剑,调养成人,光耀宗室。"
朱若华产下小皇子,果然应了昔日诺言。原来,这就是她要献上的天子之剑。也是朱太傅一家在皇权之争上头的最后一步。
他出神一会,又问:"她是怎么死的?莫非......难产?"
曹欣然结结巴巴道:"不过七、八日,冷宫忽然走火......朱后丧生火场之中,那火势着实厉害,大火之后一片白地。老奴派人竭力搜寻,也找不出皇后的遗骸......这......这......"
他说到这里,唯恐聂暻怪罪,战战兢兢看了他一眼。
聂暻一怔,本来郁郁的心情霍然开朗,一笑道:"朱后这是效法二弟的故智了。"于是下令好生安葬朱后,纵然是衣冠冢,也要哀荣备至。身前种种罪名,也就此赦免不提。又下诏给小皇子取名聂琰,立为皇太子,为之大赦天下。
聂熙静静待聂暻处置好了诸事,并不开口。聂暻怕他多心,待空下来,便柔声说:"朱后是我发妻......"
聂熙微微一笑:"我知道。皇兄放心......我不像某人那么能吃醋。不过难得你这么低声下气的心虚样子,早知道该多看一会......"
聂暻握着他的手,笑笑:"我知道你舍不得我着急。"说是这么说,毕竟有点讨饶的意思。
聂熙摇摇头:"你倒是精乖。"
他随手抚摸那玉剑,沉吟一会,忽然叹道:"朱后真是个人物。皇兄放她诈死逃出宫,日后还不知如何。不过--男人大丈夫,该有容忍之气度。纵然她如何啸聚风云,皇兄是英睿之人,自然不会为难女流,更何况那是皇子的生身之母......"
聂暻摇头说:"我猜她此后未必兴风作浪。只要太子顺利登基,那毕竟是她的血脉,她也算是赢了一半啊。"
想着朱后还剑时候的绝决之意,聂暻叹息一声。小皇子有母如此,长成后当是聪明果断之人,好生调养,日后定为光照一国的圣明天子。朱家虽去,天子之剑,毕竟发硎。未来的帝王之血,只怕还是要留下朱太傅一族的烙印。这场皇权之争,朱家可以说并没有彻底输掉。
聂熙顿时了然,叹道:"朱后如此,也未必全为皇权。她......对陛下其实十分有情的,求之不得,便慧剑断情了。还有林原,那更是个死也不放手的痴情人......皇兄啊皇兄,你可是辜负了人心。"
聂暻瞧着他,苦笑道:"二弟,这话不是矫情么?"心里暗骂埋怨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一时不好自辩,索性扭头看着水边飞舞的柳枝。
忽然腰间一紧,被聂熙一把揽入怀中。
聂熙紧紧抱着他,微微一笑,慢慢说:"不管从前如何,今后如何,我只要现在,高高兴兴和你在一起。就算你明天喜欢了林原,后天喜欢了朱若华,今天--你可是我的。"
聂暻被他抱得死紧,听着这句有点凶狠的情话,不禁微笑,柔声说:"我不像你,哪有那么多三心二意--"
还没说完,又被聂熙咬了一口。
"我也是一心一意。"聂熙盯着他,缓缓道:"皇兄,你是不明白,还是故意逼我多说几次呢?"
两人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忽然都觉得这番话太甜蜜,都有些窘了,不约而同转开视线,又忍不住一笑,心里醉软。
不知何处传来一缕清笛,委婉入云。
杨柳原的水面金光流动,薄雾一点点散去,绿柳和风,果然又是一个好天气。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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