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潋滟——珠玉在侧

时间:2011-10-20 19:28:13  来源:  作者:珠玉在侧

文案

总的来说,就是一个女王又腹黑的王爷,看对家不顺眼,为了对付他,就顺手利用了一个刚入官场不久的小青年,却

不料在这个过程中反被青年吸引的故事。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择欢,齐潋 ┃ 配角:萧谨,沈昭,阿俶

第一章

北京城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冷。到了夜里尤其如此。就连天上寥落的几颗星子,都凛凛地透出一股寒意来。

阿俶身上裹了厚厚的毡袄,袖着两手,死命朝地上跺着脚,仍觉得不够暖。好像呼出的热气都能立刻结成冰渣子。

他今晚不知第几次将哀怨的目光投向附近的亭子。

里头的人似乎浑然不觉外面的天气,在那儿已歇了不少时候了。

此地一片安静。偶尔才会听到远处殿内隐隐有鼓乐传来。

阿俶于是又巴巴地将目光调往远处,恨不能没出来过,就一直在那温暖如春的大殿内待着,那该有多舒坦哪。就算只

能看着人家吃,也比傻等在这儿强哪。

“萧大人也是,好好的御筵,喝酒吃菜赏赏歌舞,多好。非要作什么诗,行什么酒令。亭子里那位,最烦的就是这些

场面上花里胡哨的东西,这不就直接退了出来,害得我们在这儿跟着吹西北风……”

他不停地嘀咕,似乎这样就能驱散些寒意。

亭子里的人倒像能听到他声声腹诽似的,终于缓缓地站起身来。

阿俶大喜,不顾快冻僵的两条腿,连奔带拖地跑过去,殷殷地上前搭手。

“这是回府了吧。”

男人一双凤目淡淡地扫他一眼,懒懒地点了点头。

阿俶忙应着,“我去让他们备轿,您且先等着,先等着。”

说完就像只出笼的小兔,欢快地赶着去前头张罗了。

男人举步,慢慢地朝前走。

正经过一处树丛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树丛深处,似乎有什么声响。

男人好像整个人顿时精神了些。

他欺近,拨开横生错综的枝蔓,向里望去。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这人帽冠掉落在一旁,黑发覆面,看不清容貌。仅能从一身官服,看出是名朝臣。应该是不胜酒力,出来醒酒时不小

心在这儿睡着了。

“倒真会挑地方睡啊……”

男人低低开口,声音里却莫名带了丝兴味。

他欺身上前,伸手拨开那人散落颊边的乌发。

一张清秀温润的脸。

怎会是他……

男人徒地收回手,一脸嫌恶,直欲起身离开。

却在地上的人伸手抓住他衣摆的时候又停下。

醉酒的人显然远未清醒,只胡乱抓了他衣物,嘴里尚喃喃有声。

过了一会儿,男人才缓缓站起身来。

沉吟片刻。男人依旧没有抬眼,只是冲着空无一人的四周开口。

“沈昭,带他回府。”

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走出一人,抱起地上的人,复又无声无息地融入茫茫夜色之中。

阿俶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家爷立在那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刚想上前,却看到男人缓缓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微笑。

阿俶忍不住打了个抖。

今晚真的是很冷啊。

他想。

第二章

齐潋醒的时候,只觉口干舌燥,头还隐隐作痛。他慢慢睁开眼,很快发觉自己躺在床上,在一处完全陌生的房间里。

窗外有阳光斜斜照射进来。齐潋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竟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错觉。

待得渐渐缓了过来,他坐起身,慢慢环顾四下。此处虽并不刻意追逐奢华靡丽,却建置高洁,摆设的物事也显然不是

寻常之物。他心下有些明白,怕不会是一般的富贵人家。会是谁家府上。他边思忖边急急想要下地。

一直紧闭的房门却在此时被打开。

齐潋在醒来后短短的时间内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怎么也没想到来的会是眼前这人。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人一身居家的便宜装扮。没有了着朝服时候的繁复累赘,眼前人只穿了月白单袍,外面披了滚毛

边的青色外衫,在腰间松松地系了结。也没有挽髻,披散了长发在身后,只用了根青玉质地的发簪斜斜束了。简单之

极,却依然让他看得出神。

一派天成。齐潋心头突然冒出这么四个字。

民间有言流传,江南名伶薛婉婉天香国色,当属皇朝第一美人。薛婉婉的画像齐潋之前是见过的,因此他也素来知道

,薛氏美貌,怕连眼前人之十一尚不及。

他正想着,来人却已开口。

“齐大人醒了。”

齐潋顿时惊省,忙翻身下床,跪伏于地。

“下臣无状,殿下恕罪。”

沈择欢倒似不以为意,只笑了笑。

“无妨,起来吧。”

齐潋此时却终于开始紧张起来。他拼命回想,却只记得御筵一节,就是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端王府,更

不知道这位向来随心所欲的殿下要拿自己如何。一时竟不知如何回话,只慌乱应道。“下臣……下臣不敢。”

沈择欢看着面前人一脸的惊慌,笑意渐深,隐隐带了恶质。

“不敢?齐潋,你连本王的床都敢睡,你有什么不敢的。”

齐潋闻言,只觉脸上轰然一热,似乎全身的血都在往面上涌。他脑子一乱,越发思虑不清前因后果。如此无言跪伏半

晌,端王却一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齐潋一咬牙,索性问了。“殿下恕罪。敢问下臣为何会……会在您府上……”

沈择欢依然笑意盎然。

“齐大人好雅兴。御筵之上退席,独卧长亭外,远离喧扰,何等惬意啊。”

他满意地看着对方脸上渐渐露出恍然的神情,接着道。“不过,昨夜朔风苦寒,本王担心齐大人受凉,于是将大人带

回府上,可以好好安睡。哪知齐大人如此挑拣,偏偏选中本王的卧房,本王的床榻。本王又不好与一个醉酒之人计较

,便只能让位了。”

齐潋听他讲了,很有些犹疑。平日里只怕连多看他一眼都不屑的人,缘何会如此热心。但他知此刻也容不得他不信。

便只能再次告罪。

“下臣莽撞,叨扰殿下,若有冲撞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说着拜伏,额前及地,再不起来。

沈择欢望着他乌黑的发顶,眼前突然掠过昨夜在长亭外,他伸手拨开藤蔓,发现他时的刹那。

他渐渐敛了笑意。

“行了,你没那么多罪。你睡了一日,想必……”

“什么,一日?”齐潋一听这话,惊了一跳,猛地抬头。这才发觉此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那岂不是误了早朝,

我……”

沈择欢打断他,淡淡开口。“本王通知你府上的人为你告假了,不必担心。”

齐潋长舒一口气,便又道谢。心中的惊异却始终不去。端王今日,很……很反常……

“你睡了那么久,腹中一定饥饿,随本王去用饭吧。”

齐潋至此,几乎愣怔。第一反应便是推托。“殿下,已经多有叨扰,怎么还可以留下用饭,下臣回府去吃就行了。”

沈择欢却突然沉了脸色。

“怎么,还怕本王害你不成?”

齐潋心内暗暗叫苦,果然是喜怒无常啊,说变脸就变。你自然不至于害我,不过,宴无好宴就是了。

他知今日推不掉了。他又是个心思直透的,想不通的便放下。

既来之,则安之吧。

“如此,下臣只有再叨扰了。”

第三章

齐潋随沈择欢到前厅的时候,府里的下人已经将一桌饭菜摆放停当。饭桌旁立着一名侍女装扮的姑娘。见了二人福了

一福:“阿翘见过殿下,见过齐大人。”

齐潋待端王入座后,才有些拘谨地坐下。

沈择欢看了齐潋一眼,转头吩咐阿翘:“替齐大人布菜。”

“是。”

眉目如画的女子执了筷子一一往齐潋碗中添菜。齐潋忙向她道谢不止。他没什么架子,又态度谦和,很快令阿翘心生

好感,边布菜边言笑晏晏地向他介绍各色菜肴。

随着她一盘一盘的介绍菜名典故,齐潋渐渐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凤穿牡丹,碧螺虾仁卷,水晶鱼羹,丹桂鲜栗汤,酱爆鳝面,满满一桌菜都是他极熟悉的。

他正疑惑着。那边厢沈择欢像是能看透他的心思,笑了笑:“齐潋,你是南方人吧。”

“是。”齐潋应了声,心内暗道,没想到他居然知道这个。

“本王听说,齐大人为官以来,一直不惯京城的吃食,府里厨房都是做南方菜的。所以适才让他们备饭的时候都是按

你的口味做了你的家乡菜。不知齐大人可还觉得入口?”

齐潋闻言,惊得放下筷子。他觉得从他醒来遇到的种种都着实太超乎他的认知,尤其是此刻知道这么一桩,简直让他

不知所措。

这分明是再清楚不过的示好。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他犹豫着,又拿起筷子。望着面前碗内美食,平日看了明明会想要大快朵颐的,此刻竟毫无胃口。

他心下明白,这回再不问清楚,这饭他是吃不下了。

他叹了口气,再次放下筷子。

“殿下,为何对下臣如此礼遇?”

沈择欢看着面前的人,那人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直直地望着他,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

他笑开,旋即饮尽杯中酒,转头对一旁已噤声的阿翘吩咐道:“你下去吧。”

“是。”有些疑惑的阿翘行了一礼后缓缓退下,临出前厅忍不住回头看了厅内情形一眼,才转身离去。

沈择欢缓缓放下杯盏。

“齐潋,既如此,本王也就直言了。你应当知道,本王生平最欣赏的,就是真性情。”

他定定望着对方,语调柔和。“昨夜长亭外你酒醉,本王发现你的时候,你像个稚童一般,紧抓本王衣摆不放,实在

憨态可掬。带你回来的时候,你又紧紧扒着本王卧房门不放,一脸无辜地嚷嚷着到家了,非进去睡不可。”

“齐潋,如此天真烂漫,率直无伪,怎能不令本王产生亲近之意呢。”

他看着面前人渐渐露出窘迫之意,语调逐渐沉沉,分外坚定:“齐潋,满朝皆知本王与御史台不合已久。不过,从今

往后,此中过节与你,再无干系。”

齐潋红着脸,便是做梦也没想到,对方会给出这样的解释。

一时很是手足无措,沈择欢倒是闲闲往后斜靠着座椅,一脸笑意地望着他。

两人一个说完了,一个不知道怎么说,相坐无言半晌。

片刻后,齐潋渐渐冷静下来。

御史台与端王虽素有嫌隙,但到底不是深仇大恨。何况以端王的身份,着实没有骗他一个小小御史中丞的必要。只是

他若真有意修补,对象也该是萧谨,不该是他。

一时还是有些疑虑难消,只是他素来是个通达不过的,既然多想无益,便也随了去。只默默又动了筷子。本已是饥肠

辘辘,几口入腹,只觉唇齿留香,极是可口,忍不住慢慢吃了起来。

沈择欢一直看着他,见他此刻吃得极香,目光微动。笑着问道:“好吃?”

齐潋闻言,转过脸来,冲着他微微笑了笑:“殿下见笑。的确很好吃。”

这是沈择欢第一次看他笑。

面前的人,笑得一双水润的眼眸弯弯,如月牙儿一般剔透可爱。

竟莫名地,让他的心情也跟着昂扬起来。

第四章

令齐潋始料未及的是,仅仅一天的工夫,他醉酒留宿端王府一事便已传遍朝野。流言四起,百官纷纷猜测不止。

先帝有两子三女,长子便是今帝,下来是长公主,端王是次子,下来还有两名公主。本朝立储立长,皇长子虽是贵妃

所出,却一出生便被立为太子。端王是先皇后所出,先帝嫡子,先帝在世时,对这个小儿子恩宠非常。端王行事,向

来不羁,御史台对这天之骄子,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新帝即位后,众人心中明白,情势定是不同的了。果然,御史台换血后,雷厉风行,于监查百官一事,毫不手软。连

端王亦不例外。萧谨风头,一时无两。不过,与端王的梁子,也就此结下。

因此,齐潋此桩一出,也难怪百官心中生疑。都传萧御史最得力的助手,最可靠的同盟,私交甚笃的齐潋齐大人,竟

与端王交好,莫不是有其余人尚且不知的内情,莫不是御史台与端王要和解不成,还是私下有什么交易……一时众说

纷纭,不一而足。

萧谨下朝的时候,齐潋在后头唤他。他停下,慢慢转过身。身后的齐潋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跑到他跟前的时候,犹自

喘息不已:“阿谨,我……我有话要跟你说。”

萧谨深深地望他一眼。“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端王一事?”

齐潋急急道:“阿谨,我那晚喝醉了,端王带我回府歇息,除此再无其它,你不要听他们说什么……”

萧谨目光微闪:“阿潋,我当然不会听他们说些有的没的。不过,端王为人,你不是不知,何以会如此心热。更何况

,你是御史台的人。”

齐潋闻言,突然想起昨日端王摆宴招待他时的那番话,脸上忍不住又红了下。他犹豫了下,还是对萧谨说道:“其实

,我一直觉得端王只是行事出格了些,于大节处并无不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再接道:“阿谨,我们一直以来,紧盯他不放,不断指摘他,是不是……是不是太……”

萧谨眼神黯了下,欺近他一步:“阿潋,怎么才一天工夫,你就开始为他辩解。”他眉头微皱:“难道真如外界所传

不成?”

齐潋一惊,忙道:“阿谨,你知道我不可能做不利御史台的事的。”他顿了下,自嘲地笑笑,“原来你也会怀疑我。

萧谨自知失言,又见他有些郁郁,心中不忍,忙揽了他的肩:“我不是这意思,我们同窗多年,又一起为官,我怎会

对你有所怀疑……”

齐潋闻言,心中好过不少。却又听他续道:“不过,对端王,御史台不会有什么改变。齐潋,这点你不必多说。”

齐潋听了,只是将视线调往远处。

前方大殿的房梁上,停了几只灰白的鸽子,蹦跳一阵后,突然展翅扑棱棱飞向碧蓝如洗的苍穹,很快消失在天边。

他叹了口气,有些孩子气地用靴子划拉着地面,慢慢地道:“阿谨,你说,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入仕呢?……”

萧谨闻言脸色数变:“齐潋,你这是什么意思?”

齐潋还是看着地面,没有抬头。“我没有针对你什么,只是一时有感而发。”

他见萧谨半天不应,终于抬头。见面前人一张俊颜铁青,倒笑开:“阿谨,我真没针对你,你知道,我怎样都不会怪

你什么的。”

他存心要他开颜,便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扯他两边面皮。几番拉扯之下,萧谨终于不再板着脸,脸色和缓多了。他顺势

握住齐潋在他脸上肆虐的两手,对他道:“阿潋,有些事你不必知道,你只须明白,我们当人臣子的,就应食君之禄

,忠君之事。”

齐潋继续笑着,胡乱应了声。

我知,我怎会不知。皇帝即位一年多,正是立威的时候,端王是先皇后所出,身份尊崇,皇帝忌惮他,敲打他,是很

自然的事。

只是,明明当初科考的时候,意气飞扬,一展抱负之际,所思所想,都不是这些啊。明明,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萧谨看着面前人的模样,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齐潋,此间种种,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只又揽了他肩,并肩向前行去。

萧谨捏捏他肩头,笑道:“又瘦了这许多,真不知道你怎么照顾自己的。等得空,我请你好好吃一顿。”

齐潋闻言也笑:“好啊,好久没一起聚聚了。”

萧谨见他开怀,心中也觉畅快不少。便向前两步,在他面前蹲下:“来,我背你到宫门口,看看轻了多少。”

齐潋一僵,没有动。

萧谨不悦道:“怎么了?少时不是常玩这个?”

齐潋垂了眼眉:“没什么,在宫里,不大合宜吧。”

萧谨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道:“也罢,那走吧。”

“嗯。”齐潋抬眼,又是一张笑脸。

两人没走几步,便遇到一人。

“殿下。”

还是萧谨先行礼见过。齐潋忙跟着行礼,随后冲沈择欢笑了笑。

这人一身朝服,气度雍容。与在他府上见到的那身清丽装束又是不同了。

沈择欢略点了点头,面上表情似笑非笑。

第五章

萧谨与沈择欢见礼后便立在当地,也不说话。齐潋见了,暗叹了口气。转而对沈择欢道:“殿下,可有事吗?”

沈择欢似是没看见萧谨这个人,只是淡笑着对齐潋道:“适才想起还有事不曾与你说,便等在此处。”

齐潋忙道:“劳殿下久等。敢问殿下有何吩咐?”

沈择欢皱眉:“齐潋,你在本王面前,可以不再搬这套繁文缛节的虚招子出来吗?”

齐潋脸上一热,看了眼萧谨,那人面色已经显出不豫来。他忙赶在萧谨说什么前道:“是。齐潋记下了。”

沈择欢转而笑笑:“明日散朝后,过府一叙吧。”

萧谨闻言脸色越发难看,望向齐潋。齐潋顿觉倍感压力,却又不想因此拂了端王的面子。昨日端王府上一桩,不论如

何,总是他受了人家恩惠。他是个实诚性子,别人待他好一分,他就要十分的报还回去。

因此,硬着头皮,当作没看到萧谨的眼风,很爽快地对端王道:“好。一定去。”

沈择欢倒像是一早就料到他会答应,笑着道:“如此甚好。”

说完转身离去,从头到尾,便当萧谨是透明的。

萧谨气得脸色铁青,一转头就对齐潋道:“如此狂妄骄纵之人,能安什么好心!你去干什么,羊入虎口吗?”

齐潋大窘,忙顺他炸了的毛:“你别这么说。他是这个脾性,你与他又素来不合,所以他这样也不奇怪。”他顿了顿

,又道:“至于什么羊入虎口,阿谨,我又不是女子,还能吃亏不成?”

萧谨见他这模样,想数落他又不忍,不说也不行,便叹口气道:“齐潋,你别当什么人都是好人。这个人,你还是少

接近为妙。”

齐潋胡乱点点头,算是应了。

萧谨知他没听进去。也不便再说什么。便由得他嘻嘻哈哈地把话题转到别处去了。

从此,齐潋开始经常出入端王府,有时也会受邀出门游玩。跟沈择欢渐渐熟络起来。

萧谨屡次劝阻他,甚至暗示他皇帝已经知道此事。无奈齐潋每次只笑呵呵应了,端王府却是照去不误。

好在皇帝也没什么其他表示。萧谨也只能暂且随他去了。

齐潋趴在龙涎阁的窗台边已经很久了,看着茶楼外面车水马龙,来往行人熙熙攘攘,晒着这几日难得的太阳,舒服地

慢慢眯起眼。

沈择欢懒懒地靠在座椅上,掀开茶盏喝了一口。一双凤目却始终不离齐潋。

“齐潋,你家里是从商的吧?”

齐潋全身沐浴在暖阳下,正舒服得很。也便有些懒懒地:“嗯。家父是商人。我哥哥是替人设计园林的,也算是吧。

沈择欢目光微动:“齐彦林一介漕运大亨,倒被你一句商人轻巧带过了。你父亲知道了,大约会扼腕吧。”

齐潋闻言滞了下,慢慢转过头来:“呵呵,殿下知道了啊。”

说着笑笑,却莫名带了丝苦涩:“他不会生气。他不会生我气的。”

沈择欢看着他,正要说什么。窗外头却突然传来马受惊特有的嘶鸣声,紧接着是一阵喧闹,夹杂着哭喊威吓之声。

齐潋迅速立起,整个人探出窗去。

窗外马路上,一名小商贩正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身边货物散了一地,很多已被马踩烂。他身前的人,骑着高头大马

,衣着光鲜,正大声斥责他挡了道,惊了他的马。围观人等纷纷指指点点,面露不忿之色,却显是敢怒不敢言。

沈择欢在齐潋身边淡淡道:“是晋王世子。”

齐潋低了头,嗯了声。

沈择欢看着他,嘴角轻扬,露出个微带讥诮的笑容:“怎么,御史台不是最爱管这档子事吗?齐大人不出马治治这无

法无天的王孙贵胄?”

齐潋听出他的意思,却没有说什么。也没有真的下去管这事。只一径低着头看着。

沈择欢渐渐敛了笑,若有深意地望了望他。“齐潋,本王以为你会第一时间冲下去哪。”

齐潋一直望着窗下。此刻淡淡开口:“以前会,现在不会了。”

“噢?为什么?”沈择欢嘴角渐渐勾起,语带新奇。

齐潋还是一直看着窗外,语气平静:“如果我管了,他当我的面会听。等我转过身,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人彻

彻底底地砸烂这家小商铺。”

“这种事,管是管不过来的。只会徒增百姓负担。”

沈择欢眼底波光流转:“那你认为该如何呢?听之任之?”

齐潋深吸一口气,转头面对沈择欢:“不是。于今之计,唯有教化一方。所以朝廷当广开学堂,倡礼仪廉耻。尤其是

对世家子弟。”

沈择欢闻言大笑:“齐潋,他冠礼都行过好几年了,你还指望他能如幼童受圣人教化不成?”

齐潋望着沈择欢,慢慢开口,语气中透着难得的坚定:“殿下,不仅指他,这世上,有太多这样的王孙子弟,能让一

人不任意妄为,鱼肉乡里,就是功德。”

沈择欢渐渐敛了笑意,走近他一步,目光锐利:“齐潋,你可知你这法子得多久才能有成效,有功德?一代人?还是

两代人?”

齐潋却突然笑了:“我也不知道。”他停了下,又道:“不过,不管多么难,有些事,是非做不可的。”

沈择欢久久望着他,不发一语。

第六章

沈择欢久久望着他,不发一语。

齐潋被他看得有些不安起来。

沈择欢却在此时突然问道:“齐潋,你为何要为官?”

齐潋不防他有此一问,有些踌躇起来。

“啊……这个啊……”低垂了眼眉,任密密的眼睫掩了眼色。

“我……我父亲是商人,士农工商,殿下也该明白商贾是末技,父亲希望家里能有人入仕,也是光宗耀祖吧。”

沈择欢沉吟半晌,却道:“你父亲那么大的家业,不像是会有这想法。”

这话却像是触到了什么,齐潋神色瞬时有些僵硬:“殿下,可以不要再问了吗?”

沈择欢没想到他如此反应。只看了他,不再作声。

齐潋慢慢坐下,渐渐变得有些怔愣。

有些东西,哪里是一句不要问便可以挡在门外的。

那些刻意地,隐秘地埋在心底,恨不能此生再来一次,方可以抹去的伤痛。

每次想到,都像有把钝刀从心头一点一点划过,起初似麻木一般感觉不到痛,慢慢地,那痛才一点点泛起,一点点聚

集,针扎一般,密密地,刻骨地疼。

疼得委屈,疼得酸苦。却没有人,没有人抚慰他一声。甚至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心内背了如此大的罪过,负了如此重

的心结。

突然有股倾诉的欲望在萌生,仿佛说出来了,这疼痛,就能减轻一分,他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我……我还有个弟弟。”他低低开口,声音暗哑。

沈择欢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青年周身,泛着浓重的哀伤。

“他很聪明,是兄弟里天资最高的。我知道,父亲一心盼望他成才。可是……”

齐潋的目光渐渐空洞。

“小时候有次,我们……我们逃家去玩儿。我……我一转身,他就不见了……我哭着找了好久,我抓着每个人的衣服

问,问我的弟弟在哪儿……可是没有人知道,所有人都说不知道……”

“家里一直在找他,可是直到现在,都找不到他。”

随后,他便一直呆坐着,再不肯说一句话。

沈择欢大致能猜出事情之后的发展。他发奋用功,考取功名,恐怕有很大部分是为弥补齐父齐母心头的创伤。因了此

事,与父母的关系,大约也开始产生隔阂了。

两人静默良久。

最终沈择欢过去他身边,伸手拍他肩膀,道:“齐潋,不是你的错。”

一直发呆的青年突然落下泪来。

仿佛长久以来等待的,就是这一句。

自那日龙涎阁回来以后,齐潋长久以来压抑的苦痛心情一下缓解不少。但心头却一直有种难以言说的异样感。他不明

白,明明是对萧谨都不曾吐露的心事,为何对着那人倒是痛痛快快地倾诉了出来。

很有一阵子见了沈择欢都不大自在。倒是沈择欢,仿佛不曾经历过那日,对他态度一切如常。

久而久之,齐潋也不再介意那日一席长谈,对沈择欢,倒更心存了分感激亲厚的意思。

一晃数日过去。

这几日,朝廷一直不太平静。不知为何,御史台联合了刑部,以整顿京畿驻军军纪的名义,一连查办了好几起牵涉八

营驻将的案子,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入夜。端王府。

府里人大多已歇息。书房却还燃着灯。房内寂静无声。

沈择欢翻了一页手中的书,突然道。“什么事?”

沈昭自暗处悄无声息步出,单膝跪下。

“刑部扣押了陈栾。”

沈择欢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萧谨亲自带人去的。”

“罪名?”

沈昭顿了下,才缓缓道:“私通其嫂。”

饶是沈择欢,此时也不禁放下了手中的书。

“荒唐!他兄长三年前不是已经身故了吗?御史台就找不到别的罪名了?”

沈昭慢慢地道:“我朝律法,夫身故,妻需守制五年,五年内与人有染者,双方均以私通论处。”

沈择欢不怒反笑:“本王怎么记得守制之期是三年。况且其夫已亡故,如何算得私通?”

沈昭依旧不疾不徐道:“上月新颁的刑律。”接着又加了一句:“陈栾与其嫂不知新律,正欲成婚之际,刑部上门了

。”

沈择欢修长的指节微弯,轻轻敲打着书案案台。嘴角渐渐勾起。

“上月啊。萧大人大手笔啊。可惜……”

他顿了顿,语调渐渐冷冽。

“可惜,手段还是这么不长进。”

沈昭淡淡道:“陈栾身份一向隐秘。”

沈择欢笑笑:“你怀疑军中有别人耳目?”

沈昭道:“殿下,金銮殿上那人,越逼越紧了。”

沈择欢闭了眼,往后斜靠在座椅里,又是平日里慵懒的模样。

“此事本王自有主张。陈栾一事,你认为该当如何?”

沈昭垂首,语调平静。

“以牙还牙。断其羽翼。”

沈择欢没有睁眼。半晌方道。

“也好。本王也想看看,那位上窜下跳的萧大人,脱了那身戏服,还能剩下什么。”

第七章

龙涎阁。

齐潋照旧趴在窗边晒太阳。他手里端了描金白釉花的杯盏,全身笼在阳光下。茶香袅袅,冬日暖人,惬意得眯起眼。

直到窗外头又传来喧哗。

齐潋端着杯盏呼拉立起,探出身去。

街道那头行了一乘官轿过来,不甚张扬。却已有百姓认出来,有些径直跪在地上,显是十分敬重轿中人。

轿子停下。萧谨步出,一一搀扶起跪了一地的百姓。

齐潋望着,嘴角渐渐勾起,露出个颇自豪的笑容。

沈择欢慢慢踱到他身边,不动声色地与他一同看了会儿。

随后,他望着齐潋,缓缓开口。

“齐潋。”

对方像是没听到,只一径看着窗外。

沈择欢沉默一会儿。再次唤道。

“齐潋。”

这回齐潋倒是听到了。他赶紧转过脸,不好意思地笑笑:“殿下。”

沈择欢却不开口,只默默注视他。

齐潋有些莫名,正欲问他。

沈择欢却已淡淡开口。

“齐潋,你为官,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啊?……”

齐潋像是没听清楚一般,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直直看着他。

沈择欢抬手,遥遥指向窗外那人。

“这个原因,就是他吧。”

齐潋一开始像是没有接收到他的话。愣了半晌。

慢慢地,他的脸色变得一点一点苍白。攥着杯盏的指节也开始用力,隐隐地泛着白。

沈择欢似是没注意到他的模样。目光平静。

“齐潋,你喜欢他吧?”

齐潋手中的杯盏不受控制地滑落在地,摔得粉碎,热茶在地毯上晕染开。

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凌乱地蔓延。

沈择欢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整个房间内一片寂静。

良久。才听到齐潋低低开口。

“殿下是如何得知的?”

沈择欢静默半晌,才缓缓道。

“齐潋,这世上的事,瞒是瞒不住的。”

齐潋苦笑了下。

呵,瞒了这么久,原来是瞒不住的啊。

他慢慢坐下。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掌心。

那个时候,他父亲送他去学堂求学。那所学堂已经历经百年,享有盛誉。收的弟子大多来自书香世家,名门望族。像

他这样的商贾之后,少之又少。

不过好在他父亲的事业当时在江南已经作大,那些同学平日又碍着师长威严,也不大敢找他麻烦。

但是,也有例外。有几个北方官宦世家的孩子,看他性情和顺不争,多背着老师暗地里作弄他。

齐潋倒也不是怕了他们,只是他素来是个不愿多事的,又不愿惊动家里,给父亲徒添麻烦。因此,基本上他都忍着。

直到有一日。

那日下课后老师放他们一群人去后山野。齐潋不愿惹人注意,便落单走在后头。岂料,反而被那几个平日里看他不顺

眼的盯上。乘他不注意,把他连人带书包推进了池塘里。

他们只道江南人都会水,又见过齐潋下水,因此都以为他能自己游上来,推他落水后,便作鸟兽散了。

谁料那个池塘里生了极多水草,枝枝蔓蔓拌了齐潋两腿,他起先还挣扎着想自己游回岸上,可是水里呆长了,腿竟开

始抽痉。

齐潋当时到底年幼,此时完全慌了。一边大声呼救,一边不得章法地胡乱挣动。却白白泻了力气,人渐渐往水里沉下

去。

他当时呛了很多水,只觉得脑子完全是空白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迷迷糊糊的时候,只觉得一双手臂抱住了自己。很快,竟又能自由呼吸了。

一阵浮沉之后,背后突然传来极踏实的躺在地面上的感觉。

齐潋此时隐约知道自己得救了。

醒来的时候,便看到一个少年赤着上身,背对着自己,正摊了一地的书晒太阳。听见动静,少年转过身来,露出一口

白牙:“你醒啦。快过来一块儿晒你的书,都湿透了,我好不容易才捞上来。”

齐潋勉强支撑着想爬起来,少年看到他勉力的样子,忙跑过来把他按回去躺着。“行了,你别起来。”说着挠挠头发

:“我忘了你这儿正晕着哪。”

齐潋此时已认出他来,冲少年有些虚弱地笑了下:“谢谢你,萧谨。”

呵,这就是所谓的生死之交吧,至少在他濒死之际,最无望的时刻,是他向他伸出了手。

从此以后,便是寒暑相伴,一起上学下课,一起上京,一起科考,直到如今同朝为官。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动的心。现在想来,怕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吧。

那天他醒了以后,浑身脱力,是萧谨把他一路背回家。从那以后,这人就喜欢背他,还说每次背他,都觉得他比上回

轻,让他多吃点。他虽觉得自己又不是病号,老让人背别扭,不过,既然萧谨喜欢,也便由得他去。

直到有次,伏在他背上,只觉心中一片宁和,亲昵之意顿生。下来之后,觉得自己连耳朵都是热的。

就是那次开始,他隐隐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是个简单的人,虽然此事此情有违伦理纲常,虽然也有过疑虑自轻,但他思虑过后,自觉对萧谨的心意一片赤诚,

并无任何狎昵猥亵之处,因此,倒不觉得自己这样是什么大罪大恶,况且事已至此,多虑无用,不如坦然处之。

只是自此以后,便开始有意无意拒绝萧谨背他,总觉得那对自己,不啻于煎熬。

只是如今突然被人当面点破,他开始还是有些着慌。深藏在心底的隐秘突然暴露在阳光下,有种本能的恐惧。更何况

,皇朝于男风一事,并不见得有多宽容。

但是,不知为何,他心底总觉得沈择欢知道了这件事,并不会对他有什么恶意。事实上,若真有什么,还容他好端端

坐在此处吗?因此,倒也渐渐冷静下来。只默不作声。

一旁同样一直静默的沈择欢却在此时开口。

“齐潋,你打算如何?一辈子瞒着他?”

齐潋笑笑,有些萧瑟。

“那还能如何?”

沈择欢望了他一会儿。将目光调往远处。

“齐潋,本王一直觉得,人生在世,不过随心而已。”

“人来这世间一遭,什么功名前程,都是虚妄。临了不得真心以对,甚至连尝试都不曾作过,才是悲哀。”

“有些事,是非做不可的。齐潋,这可是你说的。”

他的声音本就悦耳,如山泉般清冽。此刻听来,竟似有魔力一般,令齐潋有些恍惚。

第八章

萧谨下朝后和同僚寒暄了几句。回头想找齐潋时,就发现人不见了。

“今日怎么走那么早?”

他思忖。快走几步,终于在长廊拐角处远远看到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他笑笑,冲前面那人喊道:“阿潋!”

齐潋像是没听到他的喊声,径自往前走,甚至连头也没回一下。

萧谨有些诧异,不自觉追了几步,声音也拔高了:“阿潋!”

齐潋脚下一滞,终是停了下来。

萧谨绕到他跟前,看了看他。

“做什么躲着我?”

齐潋闻言僵了僵,慢慢道:“没……没有的事……”

萧谨见他否认,也不追问,只笑笑道:“上回说好的,今晚一起聚聚吧。”

齐潋低着头,也不说话。

萧谨看看他,有些疑惑。“怎么?今晚另有事?”

齐潋顿了下,终于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萧谨笑道:“那不就成了。你到底怎么了?”

齐潋沉默了会儿。随后抬头,冲他笑笑:“没怎么。”

萧谨打量了下他,也没说什么,只道:“那晚上一醉方休老地方见?”

齐潋点点头:“好。”

天色渐暗,端王府上。

阿俶正给沈择欢杯盏里添茶。

“殿下,厨房问今晚在何处用饭。”

沈择欢继续看着手中的书,有些心不在焉地道:“前厅吧。”

未几,却又放下手中的书,揉了揉眉心。

“你告诉他们,晚膳推后些。”

顿了顿,又道:“去给本王去副棋子来。”

“是。”

阿俶笑眯眯地应了。

一醉方休今日人声鼎沸,热闹异常。整个大堂坐满了食客,店小二端着各色菜点穿梭在人群中,忙得连连甩了脖子上

的汗巾来抹汗。

二楼的雅间里。萧谨正忙着对付桌上摆的一大盘个大膘肥的螃蟹。“喂,这可是昨日刚到的,你不是最爱这个?快点

,把你那碗递过来。”

说着也不顾沾了一手的螃蟹汁,欠身过去扒了齐潋的碗过来,忙着用筷子往里撕拉螃蟹肉。

齐潋坐他对面,一杯接一杯地酌酒。

烛影憧憧里,看他一身便装,挽了袖子,兴致勃勃的样子,恍惚觉得面前人不再是那个朝堂上慷慨激昂,冷硬肃直的

萧御史,而是当年江南水乡,明媚天光里,背着他走在山道小径里的少年。

恍如隔世。

阿俶望着面前已经独自下了一个时辰棋的沈择欢,有些小心地开口。

“殿下,该传膳了吧。”

沈择欢置若罔闻。

阿俶撇撇嘴。

齐潋已经大醉。整个人慢慢地趴伏在桌面上。原本握在手中的酒杯顿时倾倒,酒液溢出,细细地流淌。

萧谨忙从他手里拿了酒杯出来,笑着拍拍他红透的脸。

“喂,怎么今日光喝酒……”

说着,两手从他腋下穿过,想将他搀扶起来。

“醉了吧?……”

齐潋迷迷糊糊地从口中吐出几个字来。

萧谨疑惑地凑过去听。

齐潋犹自喃喃。

“随心……随心……”

“随心而已……”

“随心而已……”

阿俶悄悄地背过身去,揉了揉肚子。

沈择欢执了枚白子,轻轻放入棋盘。

“你下去用饭吧。”

阿俶刚要张口,沈择欢又加了句。

“下去。”

阿俶笑了笑,退下了。

萧谨搀了齐潋起来,想给他灌醒酒茶。

齐潋一把打掉萧谨手里散发着苦涩清香的醒酒茶。

萧谨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端王的书房内,寂静无边蔓延。

沈择欢执着一枚黑子,久久没有放下。

齐潋望着面前朦朦胧胧的萧谨的脸,突然伸出手去一把捧住。

萧谨看着他,眼神微黯。

齐潋动了动唇。

萧谨凑近,仔细听。

沈择欢放下那枚黑子。

心内却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缓缓沉了下去。

那个时候,问他是不是喜欢萧谨。

为什么……

为什么心里竟会有个念头。

希望他回答不是呢?

……

齐潋捧着萧谨的脸。一字一字地道。

“阿谨……”

“我喜欢你。很久了。”

第九章

这日午后,阿俶匆匆出得门来。

昨晚飘了一夜的雪,早上刚停歇了会儿,如今便又开始下了。到处都是白皑皑的,一路望过去都望不到头。

阿俶呵了呵手,正欲撑开伞。却见对面另有一身披斗篷的年轻男子正慢慢行来。他停了下,待那人走近。

男子行到门前,合了伞,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冲他笑了笑。

“阿俶。”

阿俶有些讶异。

“齐大人。”

齐潋笑笑:“殿下在吗?”

“在,在书房。”阿俶忙道。又往他身后看了看:“大人,您今日是步行过来的?”

“啊……是……”齐潋的脸突然红了下。

“和……和朋友去赏了雪,便没有使轿子。顺道过来看看殿下。”

“哦。”阿俶点点头,随即笑咪咪地道:“大人,我正巧要出门,就不陪您进去了,反正府里您也熟。”

齐潋忙道:“你忙。我自己进去便可。”

阿俶冲他笑笑,便撑了伞,自行去了。

齐潋进了端王府,将雨具斗篷交与府中下人。便一路穿过中庭,行到书房前。

“殿下。”

府中早已有人通禀了端王。此时,沈择欢见了他,点点头,指了面前棋盘道:“陪本王下一局吧。”

“好。”齐潋笑了笑,裣衣坐下。

两人今日都有些心不在焉。下了几局,各有输赢。面前这局亦是对峙良久,难分胜负。

沈择欢执了枚黑子在手,很久才慢慢放下。

那边齐潋却久久不见动作。

沈择欢淡淡提醒。“齐潋,到你了。”

“是……”齐潋顿时惊省,仓促取了枚白子,好一会儿才落子。

随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似的,有些局促地开口道。

“殿下,几日前,我对萧谨……坦白心迹了……”

沈择欢欲要落子的手势顿了下,慢慢放下一枚黑子,依旧淡淡地:“哦。”

齐潋脸上有些泛红,继续道:“我不曾想到,原来他亦……我们,我们便在一处了……”

他顿了顿,抬首对沈择欢感激道:“若不是殿下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们也不能……”

他此言未及道完,沈择欢已淡淡打断他。

“齐潋,你平日下棋都这么多话吗?”

齐潋闻言微讶,颇有些无措。

他这心事埋藏心底多年,满朝除了萧谨便只得眼前一人知晓,更何况,他一直认为若没有沈择欢当日点醒,怕也便没

有今日与萧谨两情相悦,因此,如今夙愿得偿,便理所当然想与他分享。岂料对方竟是如此态度。

他倒不恼,只道沈择欢为要事烦扰,此刻自己竟还拿这等风月之事相扰,实属不该。

因此,便决口不再提及,只打了十二分的精神起来,专注下棋。

如此,这局又下了良久方才结束。

终盘时,齐潋以一子小输。

他边拢棋边笑道:“还是殿下技高一筹啊。”

抬眼却见对面之人面无表情,一双凤目冷冷地望着他。

齐潋心内一惊。

下一瞬,沈择欢已拂袖而起。

袖面过处,扫落了棋盘上残余的几枚棋子,噼噼啪啪散了一地。

“堪堪输一子,你让的好棋。齐潋,你也不过如此。”

齐潋死死攥着手中几枚棋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沈择欢抬脚便走。

齐潋忙扔了手中棋子立起,在他身后喊道:“殿下。”

沈择欢停了下,却没有回头。

齐潋深吸了口气,望着前面人的背影,缓缓道:“是齐潋糊涂。”

“从今而后,不敢有所欺瞒,曲意而为,定当以诚相待。”

沈择欢慢慢转过身,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齐潋在端王府一直待到晚膳过后,方告辞离开。

此时阿俶已回府,捧了他的斗篷过来,欲帮他披上。

一边沈择欢却顺势接过,轻轻掂了他身后头发,帮他围上。

齐潋惊了跳,忙道:“殿下……怎敢劳烦殿下……”

一旁阿俶也吃了一惊。

沈择欢似是没听到齐潋所言,极自然地走在前头。

“走吧。”

这样子,是要送他一程了。

齐潋一时与阿俶道了别,有些莫名地跟着他出了府。

外面雪已经停了。天地一片银装素裹。

地上积了厚厚的雪,踩在上面蓬松柔软,倒别有一番趣致。

齐潋不时打量身旁之人,见他神色如常,倒也渐渐宽了心。

两人这样一路默默行来,不觉冷清,反倒有种奇异的和谐之感。

走了一会儿,齐潋转而对沈择欢道:“殿下,前面我自己回去便可,您……您回去吧……”

沈择欢看了看他,点点头。“你自己当心。”

“嗯。”齐潋笑着应了声,一双眼闪亮如星。

沈择欢一直在他身后,看着他独自一人往前行去。

寒风里,青年有些畏冷地紧了紧衣衫,身体微微前倾,慢慢地,渐行渐远。

直到再也望不见。

沈择欢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

眼前突然掠过那时在书房,他说那番话时的情景。

以诚相待?

呵,傻子。

傻子……

从一开始,他就何曾以诚相待过。

傻子,真是个傻子。

沈择欢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慢慢揪了起来,隐隐作痛。

皇城脚下,满眼的银白里,有什么正渐渐清明。

他慢慢转过身,照着来时的路缓缓行去。

原来……

原来,就是这样。

第十章

翌日,下了两日的雪终于停歇了。

雪融之时,本是分外清冷。沈择欢却让人在后府花园置了软榻,懒懒地在上头躺了。

他身后恰是几株盛开的白梅,枝干苍劲横斜,花瓣却小巧,衬了午后新出的日头,显得颇为晶莹。隐隐地,还有阵阵

清香随风而至。

沈择欢伸手摘了枝梅,随意捻在手里把玩。

他容貌本就生得极好,如今一身白衣,衬了黑发白梅,此情此景,便有如一祯水墨山水,很是动人。

如此过了一会儿,沈择欢淡淡道:“沈昭。”

他顿了顿,再缓缓接道:“齐潋与萧谨一事,……不必再留意。”

周围一片寂静,半晌,才听得沈昭沉声道。

“……是”

沈择欢便又低头看了看那枝梅,随意闻了闻,慢慢地闭目歇了。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阿俶匆匆步进花园。快走近的时候,却放慢了步子,缓缓走到软榻跟前。也不出声,只站着

等。

等了会儿,沈择欢还是没有睁眼,只淡淡开口问道:“他怎么说?”

阿俶忙回道:“我到齐大人府上的时候,他正要出门。听我说明了去意,他便有些为难。他说……”

他顿了顿,接着道:“他说已与萧大人约好,今日要去萧大人府上,便不能过来与殿下一叙了。他还说,改日一定登

门。”

他回话完了,便静立一旁,不再作声。

软榻上的人依旧没有睁眼。

阿俶静等片刻,便悄悄退下了。

一阵风习习吹过,沈择欢手中梅枝上的花瓣落了几片,随风飘散开。

他低低开口。

沈昭一直望着他身后的梅林,那里,落英正缤纷,恰似一场轻灵飘逸的花雨。

暗香浮动里,他听到沈择欢的声音低沉而缥缈。

“本王逍遥一世。”

“今日才知,何谓作茧自缚。”

齐潋到萧府的时候,萧谨正独自在书房等他。

见了他,萧谨忙几步迎上来。

两人对面站定,却都默然无语。明明昨日才一同赏雪,待到今日却似很久不曾见过,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倒真

应了古人一句“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如此默默对视良久,还是萧谨先笑道:“楞着做什么,来。”

说着牵了面前人的手,便来到书案前。

齐潋被他握紧了手,直觉手心都快出汗。

萧谨看着他笑,目光越发柔和。

齐潋也只低了头笑,就是不作声。

萧谨便先松了他手,取了案上一幅卷轴慢慢铺开,道:“前日在街市上偶得的,没想到鱼龙混杂之所,也有此等上佳

之作。”

卷轴完全铺开,原来是一幅字。写的是前朝词人咏军之作。

齐潋仔细看去,点头道:“确是好字。”

说着又取了卷轴拿在手上慢慢细品。

“字势雄健,老练圆丰,纵横捭阖,颇有英雄之气。”

“不过……”他顿了顿,微微皱了眉。

“不过如何?”萧谨看着他,笑着问道。

齐潋此时已浑然不觉他的目光,只老实道:“不过,稍嫌堆砌太过,失了潇洒,便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了……”

他犹在慢慢端详。那边萧谨却看着他认认真真品字的模样,觉得有趣非常,随手替他拨了低头时不小心垂落的一绺头

发。

这一拨,却露了他一段白皙颈项出来,衬了领口处一弯弧度,别样情致。

萧谨看在眼里,心神一荡,忍不住趋近。齐潋登时察觉,转过脸来。四目相对,便有如入定般,谁都不愿别开眼。

萧谨渐趋渐近。

正欲亲近之时,却听得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齐潋忙拿着字后退一步。萧谨颇失望地看着他。齐潋有些尴尬地冲他笑笑。

此时,门外小童扬声禀报,称刑部侍郎周大人求见。

齐潋闻言望向对面之人。萧谨沉吟了下,便道:“让他进来。”

说完,有些抱歉地望向齐潋。

齐潋愣了下,随即明白了。他扬扬手中的字,冲萧谨点点头,便出去了。

刚迈出门口,便碰到急匆匆过来的周骁。见了齐潋,他勉强笑了笑:“齐大人也在啊。”

齐潋忙与他互相行礼见过,周骁不及多说什么,便迅速进了萧谨书房。

齐潋有些疑惑地慢慢走去偏厅。

他坐在偏厅,漫不经心地摆弄那幅字,心思已不在那上面了。

萧谨平日里是有事瞒着他,这他素来知道。只是如今这么真真地碰上,难免心中有些郁滞。

不过转念想,那人是天子近臣,便是对他,有些事也确实不方便说。

如此,倒也颇能释怀。

过了一会儿,萧府仆役奉上茶来。齐潋饮着茶,四下里转转,时光倒也很快流逝。

又过了好一会儿功夫,便见萧谨送了周骁出来。齐潋只远远看了,并不过去。

待得下人引了周骁走远,他才步到萧谨身边。想了想,还是问了声:“有事?”

萧谨此刻尚面有不豫之色,看了看他,示意他一同去了书房。

萧谨进门后坐定,才沉沉开口。

“端王向御史台与刑部施压。”

齐潋吃了惊,略一思忖,道:“京畿驻将案?”

萧谨看看他,点头道:“确切而言,是为陈栾。”

齐潋微讶,慢慢道:“不曾听说殿下与陈统领交好,他为何会为此事动干戈?”

萧谨不着痕迹移开目光,随即又冷冷道:“此人行事,何曾需要理由。”

齐潋也缓缓坐下,略微犹豫了下,又道:“或者,或者真是有什么隐情?”

萧谨闻言不禁皱眉:“会有什么隐情。”他看着对面之人,有些恼火道:“我跟你说过多少回,这个人,你还是同他

断了来往好。”

齐潋知他心里自周骁到访后便不痛快,却不曾想到他会动了肝火,本不愿多言,但又觉心头凝滞,不吐不快。

他叹口气,道:“我总不知你瞒了我何事。但殿下待我如何,我心里都记着,不会为了旁事,便刻意回避。”

他没有看萧谨,只续道:“今日出门还遇到殿下府上来人相邀,我因要来这里,便没有答应。不过我也应了,下回还

是要去的。”

萧谨听了,怒极反笑:“是,旁人说什么,你都听。我说的,倒都是恶言恶语,枉做小人了。”

齐潋闻言滞了下,半晌方低声道:“你明知,我不会是这个意思。”他想想,忍不住又道:“其实若不是他点拨,我

对你这腔心思,也不知要到何时才能见了天日。”

正一旁兀自生气的萧谨闻言,脸色却是一变。急急道:“你方才说什么?”

齐潋见他突然如此,不知其意,只问道:“怎……怎么了?”

萧谨脸色此时显出些苍白来,慢慢道:“无事……无事。”

自此,两人再无他言,只各怀心事,静默对坐良久。

齐潋今日一行的兴致至此已全无,枯坐这多时,心下郁郁。便起身告辞。

萧谨也不留他,只默默送了他出门。

齐潋方出了萧府门,未及行走几步,便听得身后萧谨唤他。

“阿潋。”

这一声,却是饱含了情意。

齐潋心头一震,忙回头望去。

却见萧谨背光而立,看不清面上表情。只听他道:“无事……路上当心……”

这一句,竟隐隐带了些悲凉出来。

齐潋心下蓦然有些纷乱,却不愿多想。只冲他微微笑道:“好。”

第十一章

那日回府后,晚间躺在床上,齐潋便有些辗转难安。

其实自与萧谨在一起以来,他心底就隐约明白,彼此的这段缘份只怕难以长久。莫说两人都是朝廷官员,便只是普通

百姓,此事也难见容于世间。

只是渴望太久,一朝夙愿既成,便根本不愿多思及将来,只求能多在一处半刻,也是好的。

今日一聚,却令某些刻意不去念及的心事慢慢浮现了出来,避无可避。

一时心中煎熬,五内忧惧,直至天光初现,方才浅浅合了会儿眼。

只是他未曾想到,心中所系之人竟也如他一般,彻夜未眠。

彼时萧谨一直望着那人走远,才缓缓步回书房。

他慢慢坐下,有些寂然地取了面前案几上的茶盏过来,中途那手却颓然泄了力。一盏的茶水便都倾倒出来,铺洒了大

半桌面。

他闭了闭眼,再无任何动静。心中却五味翻腾,殊难平静。

从很早以前,他便知道,他喜欢齐潋,很喜欢。

只是他亦明了,他们之间,会有何等艰难。因此,他从未在他面前流露太过,只堪堪守了那挚友之情,同窗之谊。

可是世事总是难料。

那晚在一醉方休,夜色迤逦,烛火摇曳。那人捧了他脸,低低在他耳边倾诉衷情。

他望着那双眼,便似坠入其中。不愿拒绝,也根本无法拒绝。

之后便只满心欢喜地恋着,将那忧思长久之心紧紧敛下。

但他从来都知道,终有一日,离分之际总会到来。

却不曾想到,这一日会来得这样早。

自来为官之道,便重操守。御史一职,尤其如此。

同为男子却彼此生情。如果只是私情,或许还可瞒天过海。可若是遭有心人大肆渲染,彼时满城风雨,人人指点,恐

怕等待他的,便是一纸黜令。

端王,你好手段。

阿潋,我若是与你挑明了这一层,只怕你是不愿信的吧。可是阿潋,我不能冒这个险,我也冒不起这个险。

萧谨便一直这么枯坐着,他不知已过去多久,也不想知道。

直至夕阳西下,直至夜色渐深,直至天际泛白。

他望了望窗外,缓缓立起,方迈了步子,便觉两腿僵硬不堪。他也不管,只慢慢往后院行去。

萧家早年也是世族大家,萧谨父亲曾任徐州太守。只是在萧谨年幼时,其父便染病身故。萧父去世后,萧家仅余寡母

幼子,家道很快中落。世态炎凉,人大多都是势利的,锦上添花有之,雪中送炭却少。萧家母子为度日不免有求于人

,自此受尽白眼。便是萧谨入学,也是因了萧父旧识,兼之萧母四处央告,方才成行。

萧母是硬气之人,四处碰壁后,便立志不再看人眼色。便是萧谨与齐潋相熟后,齐家曾有意接济,萧母亦坚辞不受。

靠着变卖家产,经营些小买卖,甚至萧母还曾织布营生,如此才将萧谨抚养成人,直至如朝为官。其中艰辛,可想而

知。

是以萧谨事母至孝。供母亲锦衣玉食,平日里膝下承欢,一时莫敢或忘。

这后院却是萧母每日必到之处。一大清早她都会在此处织一会儿布,以志不忘旧时艰困。

此时萧谨一路步进后院。便见萧母正坐在一方小凳上,手摇纺车。那纺车正吱呀有声。

他缓缓上前,跪在母亲面前。

萧母有些诧异,便道:“你这是何意?”

萧谨慢慢开口:“儿子入朝已有时日,正当有所作为。”

“人言成家立业,成家才能立业……”

萧谨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麻木一般一句句重复早已准备的说辞。

“……如此,请母亲为儿子操持大事。有劳母亲。”

萧母闻言停了动作,沉默半晌。随即叹了口气,道:“也好。自你入朝以来,便有不少王公大臣差人前来说媒。我都

一一替你留意了,改日再与你细说吧。”

“是。”

萧谨应道。心中却是一空。

突然想起那日,在学堂后山的池塘边,那人披散了湿漉漉的黑发,一身狼狈,脸色苍白,冲他笑的时候,却宛如素莲

初绽,澄澈明净。

一时胸中大恸,满目苍凉。

自此又是数日过去。

此间齐潋又见过萧谨数次,只是总觉得两人之间似是隔了层什么,再难复往日宁和。他心中隐隐有了些预感,却不愿

深思,只每每略了过去。

这日散了朝,转眼却已不见了萧谨。齐潋心头越发难受,便只独自缓缓行了去。

他只顾朝前走,身边却三三两两地有朝臣不时议论。他原先也没有留意,却在他们提及萧谨时,不由自主地放缓了步

子。

“听说是赵相的千金,这倒也可算一桩大事了。”

“有如此岳丈倚靠,萧谨前途不可限量啊。”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齐潋停了步子,只呆呆立在原处。

“哎。这不是齐大人吗?”这一来便有人发现了他,冲他笑道:“齐大人,萧大人吉日定在几时啊?我等也好略备薄

礼,聊表心意。”

半晌不见齐潋回答。那人见齐潋只是征愣着,便有些奇怪地上前道:“齐大人,你怎么了?”

齐潋看着他,过了好久才像是听清了他的话。却也不作答,只径自缓缓向前行去,渐渐走远了。

剩下众人面面相觑。

未几,便又道定是齐大人今日心情不佳,抑或有事要忙。接着便再议论开去。

如此边走边谈,正热闹着,却见前面立着一人。

众人惊了下,忙敛声行礼不迭。

“见过殿下。”

沈择欢冷冷地望着他们。

“你们方才说,谁要成亲?”

齐潋坐了轿子,一路浑浑噩噩地回府。到了府上,也只呆坐着,一言不发。

照顾他起居的小厮却捧了一套便服过来,小心道:“大人,您之前吩咐的,今日与萧大人有约。”

齐潋此时终于回过些神来,默默将身上官服换了。也没有吩咐备轿,只一人出了府。

行到一醉方休的时候,望了那来过多次的屋舍,突然便似从梦魇中脱了出来。

只木然走进内堂,步至古朴的木梯前,缓缓地拾阶而上。

一阶又一阶。只觉今日的这道木梯,绵延不尽,仿佛没有尽头。

终于行至楼上雅间,一眼便望见那人正端坐在桌前。

萧谨见了他便起身,正欲上前,却发现他神情有异,心下顿时已有些明白,一腔话语便哽在喉中,再难倾付。只黯然

重又坐下。

齐潋也不说话,坐下后径自取了桌上酒壶,往杯里倒上就喝。

他心中痛极,一杯杯下去又快又狠。萧谨见他喝得不祥,劈手便夺了那酒下来。齐潋也不挣扎,只握了那空杯,茫然

坐在一旁。

两人就此对面坐着,竟再无一语。

直至天色渐暗,店家端了菜色,搁了满满一桌,又温了壶酒上来,方才退下。

齐潋见又有酒,便径直取了又饮。萧谨却不再阻拦,也抓了那壶便喝。末了,又唤店家上了一整坛的酒。

他心中苦涩,直欲买醉。却越喝越清醒,怎样都醉不了。嘴角扯了扯,抬眼望向那人,却见他早已趴伏在桌上。

他立起,有些摇晃地走过去,搀了齐潋缓缓地下楼,出了一醉方休。

街上夜色正浓,行人熙攘。萧谨望了望身边靠着自己肩膀的人,低低地对他道:“阿潋,我背你回去吧。”

齐潋没有说什么,只喃喃了几声。萧谨便到他身前,背了他起来,缓缓地走在街道上。

天上一轮皎月高悬,月光倾洒,铺了一地霜白。

他背着他,来往行人不时从身边经过。萧谨却似全然不察,一心全是两人过往种种。他心内泛着一股酸涩的柔情,直

希望这一刻就此停留,永不逝去。

如此一步步往前走着,却是越走越慢。直至颈上倏然传来一阵凉意。

萧谨的眼泪终于扑簌落下。

齐潋回府的时候,人尚有些趔趄,他晕沉着朝里头走。耳边传来下人禀报的声音。“大人,您回来了。殿下来了,已

等候多时了。”

齐潋望着前方立着的人影,用力想看得清楚。不防脚下虚浮,便要跌下。面前的人迅速伸手扶了他。

他靠了那人怀里,终于看清了那双熟悉的凤眼。

奇了,明明被辜负,被伤害的是他,为什么面前这人的眼里,竟也隐隐有痛。

齐潋有些迷惑地探出手,却未及触到便无力垂落。

眼前一阵昏茫,随后便陷入无边黑暗之中。

第十二章

齐潋这一昏去顿时吓了府上人一大跳,立时便有人上来扶了他回房躺下。不多时便请了大夫过来探看。却道是因连日

忧思伤神,又一时酒醉所致,无甚大碍,只需安睡静养便自可醒转。众人这才舒了一口气。

府上管事的回过神来,突然想到众人只顾着自家大人,却全然忘了尚有位尊客在场。忙转身快走几步,向一旁端王告

罪道:“我等怠慢,殿下恕罪。”

沈择欢只淡淡说了句:“无妨。”

顿了下,又道:“你们下去吧。”

管家惊了跳,听这意思,端王是要留下来照看了。顿时便有些踌躇,这两人关系再好,奈何尊卑有别,这么来不会惹

出什么乱子吧。

随同来齐府的阿俶便上前低语了几句,随即扯了管家,又喊了其余几名下人一同出了屋。

房中便只剩下那两人。

沈择欢缓缓走到那人床前,望着床上躺着的人,眼色幽深。

沉睡的人在梦里似乎也不甚安宁,不多时一双眉便微微蹙了起来,似是极为难受。人也开始辗转难安。便如魇着一般

沈择欢见了,便在他床沿坐了。顿了顿,慢慢伸手,按在那人微凉的手背上。

刚一触到,齐潋便似溺水之人抓取浮木一般,紧紧抓了他的手不放。

他在噩梦之中,不甚清醒,手下根本没有分寸,此时死死抓住,过不多时便将对方的手抓了几道红痕出来。

沈择欢面上却淡淡的,只微微施力反了下手,便与他五指交缠,紧紧交握。

齐潋得了这股力,竟似安心一般,又再挣动了会儿,便渐渐平静下来。

手却仍然与沈择欢的紧握着,没有放开。

沈择欢也没有动。只静静望了那人睡颜。

过得一会儿,便斜靠了一边床棱,慢慢闭了眼。

窗外月色清幽,映了一室宁谧。

次日早上,日头已高,齐潋方才悠悠醒转。

手中却是空空,似是少了什么。

他慢慢坐起,只觉头尚昏沉着,茫然了会儿。随即便又想起之前种种,顿时又觉心痛难忍,万般煎熬。

正神伤间,恰逢管家进来,见他已坐起,惊喜道:“大人,您醒了。”

齐潋也没应声,只依然愣怔着。

管家欢喜之下,也没顾上他神情有异,只接着道:“难为殿下照看了您一宿……”

齐潋听闻此言,才终于惊省。他努力回想了下,便记起昏睡前一幕。

隐隐地,又忆起昨夜昏沉间,极不安稳,似有人一直陪伴在他身旁,直至他安然睡去。

那种感觉,很真实。

当下只觉眼眶蓦然一阵酸热。

他急忙下床,道:“他人呢?”

“他说您已无大碍,天亮便走了。”

齐潋闻言愣了下,只得又缓缓坐下。

半晌方道:“你出去吧。”

管家便退了下去。

接下来几日,齐潋倒没有像坊间戏文里演的那样,颓丧不堪,告假不朝。

他日日上朝面君,照常忙于公务。

只是每每遇到萧谨,还是心伤难忍,却也只能咬牙挨着。

转头便又埋首案卷公文,心中倒也隐隐希望借了忙碌可以暂时忘却情殇。

此间也碰到沈择欢几次。

齐潋自那日便知他一定已知晓自己与萧谨之间的变故,可那人却什么也没说。

齐潋一直不明白,只觉这却也免去他在最狼狈难堪之际还要将伤口坦露于人前,于他反倒松了口气。

这日忙完回府已是累极,晚间躺在床上,便觉疲惫不堪。将睡未睡间,忽然脑中竟是灵光一闪。

或者,那人的本意便是如此……

猛然坐起,心头滚烫,竟是再无睡意。

如此过了数月,齐潋只觉心上那种钝痛竟是渐渐淡去。

这日散朝后,从殿内步出,穿过长廊,却见有个小黄门正侍立在拐角处。见了他,便急急上前:“大人留步。”

齐潋心内疑惑,道:“有事?”

那人便压低声音道:“皇上有请。大人请随我来。”

齐潋心内一惊,便道:“有劳,烦请带路。”

那小黄门领了他,穿过重重回廊,一路西行到了承安殿,道:“请大人稍等片刻。”说完便退下了。

齐潋等在殿外许久,却不知皇帝意思,便有些心绪不宁。

正在此时,脚步声由远及近,皇帝一行已至。

齐潋忙裣衣跪下。皇帝见了他,挥退侍从,对他道:“随朕进来。”

齐潋忙起身跟了他进去。依旧跪在殿内。

皇帝在上首坐了,望了望底下跪着的人,道:“齐大人请起。”

见他起身后,才又道:“齐大人任职御史台也有一年多了吧。”

齐潋忙回道:“是。”

皇帝闻言,却不再作声,只看了他一会儿。

齐潋心下更是忐忑,正猜测间,便听皇帝开口,语气莫测高深。

“齐卿,若是朕有事托付,你当如何?”

齐潋心中又是一惊,忙道:“皇上说哪里话,为人臣子,自当为君分忧。”

皇帝闻言便笑道:“好一个为君分忧。如此便好。”

说完却渐渐敛了笑意。

“齐卿不知是否知晓,江南一地上缴朝廷的税银近年来一直在减少。先皇在世时便曾有所怀疑,有意彻查。只是后来

先皇病重,此事便搁下了。朕继位后,连日来亦几番查探,却发现江南数郡县似是连成一线般,竟是无迹可寻。便是

有些蛛丝马迹,也无法循根。”

他顿了顿,又道:“直至日前,朕接获一封密信。”

齐潋听到这里,已经大致明白皇帝为何私下召见了。

果然便见皇帝自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齐潋忙上前接了。展开信函看去,却见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用词极为隐晦,不过

看在有心人眼里,却依然能读出四个字,监守自盗。

齐潋心内剧震,面色便渐渐凝重。

皇帝看了看他,接着道:“齐卿,这信中说的,虽只是苏州一地,但你与朕都明白,不会只是如此。几年的流银,又

是聚数地之财,数目可想之巨。”

“齐潋,你是苏州人,于江南政庶亦是熟悉。朕要你以御史台每年巡查各地为名,代朕钦查此事,务必得到这批税银

下落。”

“是。”齐潋忙跪下领旨。心中立时便思索开去,无数念头飞驰而过。

他犹豫了下,还是说道:“皇上,江南数郡县竟能同进退,此信中所言亦是多有避忌,似是顾虑甚重……”

他顿了下,有些艰难地续道:“这背后,恐怕另有深意。”

皇帝闻言,眼里掠过一抹深思。半晌方笑道:“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齐卿再不是当日琼林宴上那个只知书中

言,不晓世间事的意气书生了。”

齐潋忙道:“皇上恕罪。”

皇帝却摆手道:“你不必忙着告罪。”

“海陵王在江南的势力,朕比谁都清楚。如若此事真与他有关,确是兹事体大。因此朕本欲差萧卿与你同往,但他婚

期将近,朕不愿拂了赵相之意,再则此时派他出行,只怕令人生疑。因此……”

他停了下,续道:“朕派皇弟与你同去,如何?”

齐潋闻言惊了下,忙道:“皇上,此事凶险,殿下千金之体,怎能……”

皇帝闻言却打断他,冷冷一笑:“齐大人待朋友确是至情,只是便因此忘了大义了吗?”

齐潋此时额头已是密密一层汗,再欲进言,却听得皇帝断然道:“你不必多说。朕已决定。你回去吧。端王已奉诏前

来了。”

齐潋心下一凛,心道原来他已全部谋划得当,一切早已定下,根本不容违抗。他心知多说已无益,行礼后便默默出了

承安殿。

出得殿来,却越想越觉不妥,皇帝与端王自小不睦,这在朝中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今日之事,总觉隐隐不安。

抬头却见那人竟真的就在前方,洒然而来。他眼睁睁看了他越行越近,心中发急,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

能看着他,道了声:“殿下。”

沈择欢也只淡淡点了头,便经他身侧向殿内行去。

擦肩而过之际,齐潋却听得耳边那人沉声道。

“去宫外等着。”

齐潋满腔忧急在听到这话时竟奇迹般去了不少,心中也迅速安定下来。

他按了按藏于袖中的密信,便依言向宫外行去。

第十三章

承安殿。

沈择欢一进殿便向皇帝行了君臣之礼。皇帝看了看他,略抬了抬手。

沈择欢便起身,随即淡淡开口道:“皇兄这是何意?”

皇帝笑了笑,面色却有些冰冷。

“不如此,睿之怎肯为朕驱策。”

本朝皇族多无字,沈择欢这表字却是郦皇后在世时亲取的。当时他尚年少,与母后闲谈时便聊及文人士子取字的雅好

,郦皇后听了,随手便取了笔,写下睿之二字。知晓此事的人不多,也只有身边的人偶尔会如此唤他。

沈择欢闻听此言,却面无表情,不发一语。

皇帝便有些讥诮地勾起嘴角:“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怎么姓沈的倒是接连出情种。”

此言一出,沈择欢眼色便是一冷。

他冷冷道:“此事若真与海陵王有关,皇兄就不怕逼急了他吗?”

皇帝往后靠了椅背,缓缓道:“朕已有所准备。”接着又沉声道:“况且如今他羽翼未丰,难道真要等他大势渐成的

那一日吗?”

他顿了顿,直直望着沈择欢:“如此,皇弟还有何言?”

沈择欢亦直视他,缓缓道:“放了陈栾。”

皇帝闻言面色便沉了沉,道:“如若朕不放呢?”

沈择欢仍是淡淡地:“皇兄明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皇帝脸色一变,半晌方一字字道:“端王好气魄,好胆识。”

沈择欢不再说什么。

殿内一片沉默。

过不多时,沈择欢便行了礼,也不待皇帝准,便转身离开。

皇帝面沉如水。

过得一会儿,却有名内侍匆匆奔进殿内,扑通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皇上……”

他犹犹豫豫,似在斟酌用词,半晌方小心续道:“太后……太后……凤体……又……又有恙了……”

皇帝闭了下眼,随即道:“摆驾。”

“是。”内侍忙屏息退了出去。

皇帝望了沈择欢方才离去的方向,眼里一片冰冷。

沈择欢出了承安殿,一路缓缓行去。到了宫门口,果然便见齐潋正等在那里。

他眼里便添了几分暖意。

见了他,齐潋忙急急迎了上来。看着他,却又半天没有开口。好一会儿才问道:“如何?”

沈择欢深深看了他一眼,道:“齐潋,此趟本王非去不可。”

齐潋在承安殿时便已料到会是如此,此时眉头便皱了起来,有些担忧地开口:“可是皇上……”

沈择欢看着他,淡淡道:“无妨。”

见那人仍皱了眉出神,便又道:“齐潋,本王要你答允一事。”

齐潋忙收敛心神,道:“何事?”

沈择欢看了看他,略一思忖,方道:“你心里也清楚,此事恐怕与海陵王脱不了干系。”

“不管实情究竟如何,海陵王不是易与之辈。齐潋,此行不论发生何事,你记得一定沉住气,不可躁进妄动。”

齐潋闻言,不禁心头暗讶。他自识得沈择欢以来,便知他行事向来恣意随性,从未见他如此时般郑重,这却也是因了

自己。当下心内感铭,正色道:“是。我记下了。”

几日后,皇帝当朝颁旨。钦命御史中丞齐潋与端王赴南方数地巡视,稽查吏治,着便宜行事。并赐符节,必要时节度

地方军政。

散朝后,齐潋步出殿内,远远地便见一人正长身而立,显然是在等人。

他缓缓地走过去,有些迟疑地开口:“你等我?”

萧谨转过身,看着他,道:“是。”

这两人自那日一别,连着数月便不曾如此面对面地相处。

齐潋望着对面之人,不禁心下酸楚,暗自感叹,却道世事无常。当日他为了这人,一度悲喜,尽皆尝尽,如今见了他

,却竟是涟漪依旧,波澜难再。

萧谨心头亦是五味杂陈,他自知晓南下一事,心里便替齐潋捏了把汗,着实难安。

“阿潋,江南之事多有凶险,你怎能应承。你……”

突然心念电转,脸色便变得有些古怪。

“你……你该不会是……因为……因为……”

齐潋原先听出他话里担忧之意,心头感怀。此时听他后文,却是一愣,心思转了转,方才明白他话中深意。忙道:“

不是。”

他心里不是滋味,顿了顿,半晌方又道:“我自己愿意去的。在其位,自当谋其政。你放心,就算我仍难忘过往,却

也不会因此自弃,为了避及你离京,便将国事视同儿戏。”

萧谨闻言呐呐道:“那就好……那就好……”

随后,少不得又将此行利害与他一一分析,又叮嘱了他万事小心。

一时话毕,当下便是一番沉默。

齐潋觉得局促不堪,便先提出告别,随即便一人独自离去了。

萧谨望着那人远去背影,心下怅然不已,甚至隐隐有些失落。心道明明已经决意放手,却为何……为何仍……

手下猛一用力,狠狠攥了下拳。半晌松开,方才举步,一路出宫去了。

又过得几日,皇帝一道手谕下来,称原骁骑都尉陈栾品行不端,罔顾伦常,私通其嫂,触犯国法。念及昔日功勋,特

赦其罪,贬其为庶民,永不录用。

这日正是钦差官船启行之日。

一大清早,端王府便驶了一辆马车出来,随行侍从均策马跟随在侧。

此时虽早已开春,所谓春寒料峭,天气依然阴冷。路上看不到太多行人。

一行人一路驰骋,到得京郊一带,已是四下无人。

正行进间,却见道旁斜拉里猛地冲出一骑。

随行护卫立时纷纷长剑出鞘。

沈昭早已看清来人面目,他翻身下马,朝身后挥了挥手,众人便又齐齐收了剑势。

来人亦迅捷下马,朝地上单膝跪了,朗声道:“陈栾见过殿下。”

他风尘仆仆,一张英俊的脸上青髭满布,显是来得急了,不及打理。

马车的车帘掀开,沈择欢打量了跪在地上的人,缓缓道:“伤势如何?”

陈栾闻言却笑嘻嘻地:“不妨事,一点小伤,扛得住。”

心下却暗道,不过伤我的人,怕就没那么好过了。面上当然丝毫不露,只一径笑了。

沈择欢看着他,又道:“你家人已在江南等你数日,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他们。”

陈栾闻言敛了笑意,一拱手,深深道:“多谢殿下。”

沈择欢没有再说什么,车帘复又放下。

陈栾便起身过去搂了沈昭,嘻嘻哈哈东拉西扯一番。沈昭早已习惯此人,便由得他说。

正说笑间,便听得马车里沈择欢开口问道:“你还有事?”

陈栾愣了下,忙道:“没了。”

沈择欢的声音淡淡地传出来。

“如此,你可以滚了。”

陈栾闻言,面上却依然笑得灿烂,只悄悄凑近沈昭:“怎么今日火气这么大?”

沈昭平静道:“不曾觉得。”

陈栾顿时作大惊状,抬手抚了抚下巴,又道:“那么这火竟是冲着我来了?”他摸摸后颈,疑惑道:“不能够啊,我

被囚了那么数日,哪有机会惹到他?”

说完又望向沈昭,沈昭不答,只斜斜扫了他一眼。

陈栾乍舌,心道此人跟了殿下数年,竟连眼色也像了几分。

他也不再深究,干净利落翻身上马,隔了车帘冲马车里的人一拱手:“殿下,陈栾就此别过。”

说完一扬鞭,潇洒而去。

一行人到运河码头的时候,江边一列阵仗早已停当。

齐潋见了王府的马车,便上前替里面那人撩起车帘,低声道:“殿下。”

抬眼便见车内那人虽一身朝服,气度卓然,却依旧无双姿容,清仪宛致。

那双幽深凤眼若有似无地望了他一眼,齐潋只觉心头竟是轻轻一颤。

第十四章

那双幽深凤眼若有似无地望了他一眼,齐潋只觉心头竟是轻轻一颤。

手下便跟着顿了顿。只怔了下的功夫,车内的端王便已步出,走到他前头去了。

齐潋忙撇了心上莫名异样,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钦差卫队护送一行人上了为首的官船,便迅速整装紧跟其后,驾了卫舟分列几侧,一路南下而去。

此时正是春汛,水深湍急,大船正好驭风而行,船速极快,不几日便远离了京城。

这日,暖阳高照,天光极好。齐潋刚出了船舱,却不由眯了眯眼,他抬手遮了下光,又揉揉眉心。他这几日一直忙着

参详那封密信,暗中又调了库档,亲力亲为一页页查探江南这几年的吏志,闷在房里几日,如今一见外面日头,倒有

些吃不消。

他停了会儿,便举步,一人在甲板上走走。如此不多时,便觉畅快不少。

抬眼却见那头随行的阿俶正匆匆过来,见了他也只是急急行了一礼,便要往前去。齐潋看他手中端着一案的精致点心

,又苦这张脸的样子,便有些明白,忙拦下他:“怎么?殿下还是不进食?”

阿俶见他问起,便索性举了手里的食案到他跟前:“齐大人你看看,一点儿都没动。前几天还好,陆陆续续还用点。

昨儿开始就只喝了半碗春笋粳米粥,其他的就什么都不肯用。这几日看他人也懒懒的,不大动。我想送点进去,却被

撵出来好几回……也不知又哪里惹到他了……”最后这句自是说得小声,说完便摇头晃脑地叹气。

齐潋看看那盘东西,想了想,便问阿俶:“是不是从启程那日开始如此的?”

阿俶愣了下,想想便不迭点头:“不错,正是那日开始的,随后便一日比一日用得少。”

齐潋看了看他,想说什么,最后却又没说。

阿俶却是眼中一亮:“齐大人,你想到原因了对不对?为何会如此,你知道对不对?”

齐潋低头笑笑,又对他道:“没事,我会去看他,你自去吧。”

阿俶听了,却不依不饶,抓了齐潋手臂不放:“齐大人,你倒是说啊,我这几日每日被这事烦得都没辙了,你不说,

我心里不踏实。你说啊……”

齐潋被他缠得无法,只得扒下他手。看着他,却还是一副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

阿俶急起来,便又要扯住他袖子。齐潋忙按住他,阿俶便盯着他,一双眼晶亮。

齐潋避开他目光,转过脸去,有些艰难地开口:“殿下……好像……”

阿俶屏息,一脸专注地看着他。

齐潋只得一字字说道。“殿下养尊处优,又久居北地,不惯水上生活,恐怕……”

“恐怕怎样?”阿俶急急问道。

齐潋深吸口气,一口气说完。

“殿下恐怕是晕船。”

阿俶听了,张大着嘴,半天没吭声。随后便转过身去,背对着齐潋。

齐潋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双肩慢慢抖动,幅度还越来越大。

一时没忍住,自己便也轻轻笑了。

过得一会儿,见他笑够转过身来,齐潋便又道:“我有个解晕困疲乏的方子,需得几味药材,劳你跑一趟,下船采买

。”

阿俶忙道:“齐大人说哪里话,我感激还来不及。”

齐潋便吩咐了他,又怕他记不住,便取了纸笔写了张笺子,让他随身带着。阿俶收好,便过去让底下人备了只小筏,

一路轻轻飘飘地向岸边划去。

傍晚时分,阿俶方驾舟回转。一上船便急急赶到齐潋住处,将几包药材递到他面前。齐潋一一打开看过,又依次闻了

一遍,方点头道:“没错,就是这些。有劳了。”说完,便拿了那一应药材,直奔厨房而去。

阿俶忙跟上他,看他到了厨房,一阵摆弄,除了那几味药,竟又寻了些新鲜瓜果,挑了几样,每样切下一小部分,再

细细切成丝。弄完了却又觉得不满意,扔到一旁,又挑了别的照样切成细丝。如此反反复复,直到他满意了,才又取

了那几味药,也是每样一小些,与那些瓜果细丝一同放入滚沸的水中熬煮。

期间他便一直守在那炉灶旁,时刻注意火候,不断添薪加水。早春的天,还硬是直将一张脸熬出热汗来。

阿俶在一旁看了会儿,若有所思道:“齐大人对殿下当真上心。”

齐潋愣了下,抹了把额头的汗,笑道:“你说哪里话,殿下待我亲厚,能为他做些事,我高兴得很。”

如此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将那药膳熬好。齐潋弃了那诸多材料,又用细砂布滤过数次,才将汤汁注入碗中。

随后便捧了那碗,往端王房中而去。阿俶望了他背影一会儿,便也转而回了住处。

齐潋到了端王房前,却见房门大开,晚间凉风正习习而入。沈择欢懒懒靠卧窗前软榻之上,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

么。

齐潋刚跨入房内,便蓦然听得沈择欢道:“出去。”

齐潋愣了下,自然没出去,反向窗下走去。

沈择欢懒懒睨了他一眼。“本王让你出去,你是听不见?”

齐潋脚下顿了顿,还是没出去,待走到他跟前,方道:“我端了碗解乏的药膳来,殿下用些吧。”

沈择欢闻言立时皱了眉,嫌恶道:“端走。”

齐潋咬了下唇,还是硬着头皮道:“殿下用了这个,定能一解心头滞闷,舒畅不少。还是用些吧。”

此言一出,便见眼前人面色更加不豫,不耐烦地对他道:“少废话,拿走。”

说完冲他一甩袍袖,喝道:“出去。”

齐潋见状有些急了,一时脱口道:“殿下,这方子一定管用,这是我母亲所授,最解晕船昏困了。”

刚一说完便后悔了,面前人因了这事脾气本就不好,如今被他这么一语道破,不知会不会更火上浇油。

正忐忑间,却听得对面的人淡淡道:“这东西……你煮的?”

齐潋一愣,老实点头道:“是,我煮的。”

沈择欢没有再说什么。一时房中寂静无声。

齐潋呆了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允了。忙上前将手中药膳端过去。

沈择欢看了他一眼,缓缓接了过去。

低头却见是碧澄澄的一碗,隐隐还有蔬果清香。

便又看了齐潋一眼。齐潋冲他点头,眼底尽是殷殷之意。

沈择欢便慢慢喝了一口。

过会儿又是一口。不多时便将整碗汤汁尽数饮尽。

齐潋这才舒了口气,心中竟还如孩童般有股雀跃之意。

一时心头一松,便顿觉整个人如散了架般累极。连日来的疲乏加上今夜辛劳,竟有些支持不住,只想倒头就睡。

他接过沈择欢递过来的碗,便道:“殿下,你今晚好好安睡,明日再饮一碗,便可自愈。我先回去了。”

沈择欢瞥了瞥他眼下淡淡阴影,开口道:“不必回去了,就在这儿休息一晚。”

齐潋又是一愣,忙道:“不,不用。我回去睡就行了。”

沈择欢斜斜看他一眼:“齐大人何必矫情,又不是没在本王房里留宿过。”

齐潋闻言,面上轰然一热,立刻便想起当初醉酒的那晚,当下便羞窘难当。

端王最喜见他这模样,顿时也有了兴致逗他。便起身踱至他跟前,故作委屈道:“本王今夜再将床榻让给大人便是。

你……”

齐潋哪里敢等他说完,便随手搁了那碗,随后快走几步到他榻前,倒头便睡。

一时还是心绪难平。闭眼装睡了会儿,却真的觉得困意渐渐上涌,便也不再强撑,渐渐安睡过去。

沈择欢慢慢行到他床前,烛光摇曳中,看着榻上之人阖着眼,面上却仍带着淡淡倦意。

一时心中俱是温柔。

从未有过的心境。

忍不住欺近,俯下身去。

渐渐靠近。

终于做了从很早开始,便一直想做的事。

第十五章

原意只是浅尝辄止,却在双唇贴合之际忍不住轻轻厮磨,着实留连了一番。

一吻既毕。便见那人唇上因了这吻添了层艳丽,于是又忍不住伸指轻轻抚过。

却在不经意间发觉那人虽紧闭了眼,长睫却竟微微颤动。

沈择欢眼底闪过一抹异色,看了那人一会儿,终于缓缓勾起唇角。

他重新俯下身去,凑近那人耳边,慢慢开口道:“齐潋,你醒了。”

语调轻柔,甚至故意含了一丝暧昧。

果然便见那人连眼帘亦颤动起来。过了一会儿,才仿佛下了偌大决心般,那双眼终于慢慢睁开。

随即那双眼的主人便整个人坐了起来,迅速看了沈择欢一眼,便又飞快别开眼去。整张脸早就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方才他刚入眠,睡得还不是太沉,隐约便觉得唇上有些异样。迷迷糊糊地也分辨不出。待到神志渐渐恢复,瞬时清明

那刻,却是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那人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那人正对他做的事也再明白不过。他只觉心跳如擂鼓,思绪纷乱繁杂,一时竟完全不知该

当如何。便只得紧闭了眼,假装并不知晓。

却不料还是被察觉。

沈择欢看着那人慌乱的模样,却是心情大好。凤眼含笑,眉目流转间,确是风华无双。

可惜这等美色,对面之人却无心欣赏。

齐潋低垂了头,有些艰难地开口:“殿下……你……你……”

沈择欢笑笑,便索性在床沿坐了,伸出手去,轻轻扳过他脸。

齐潋一僵,忙抓住他那手手腕。一直望着别处的眼也终于正正对上沈择欢。

沈择欢没去理会他的举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齐潋在他的注视下,渐渐又局促起来,便又要将视线转向别处。

沈择欢却在此时缓缓开口。

“齐潋,本王很喜欢你。”

寥寥几个字,齐潋却觉仿佛在耳边炸开一般。他方才虽已知晓,此刻听到他亲口说出来,到底不同。

一时便又低垂了头,又下意识将一直抓着的那人手腕也推了开去。沈择欢也没再坚持,顺势慢慢收回了手。

两人便又是对坐无言。

齐潋心下早已纷乱不已,一时各种念头纷涌而至。想到两人一向亲厚,却不料这人竟是喜欢了自己。又想到那个自己

倾心以对多年的人,那般决绝地弃他而去,便觉得心头隐隐作痛。再又想到自己恐怕不能还报眼前这人对自己的爱恋

,到底愧疚,心中便很是酸涩。

一时便脱口道:“殿下,我……我恐怕……”话刚出口一时又不知如何继续。

沈择欢一直看着他。此时便起身踱至窗下。河面风大,他一身青衣迎风而立,衣袂翩然,便很有些超然出尘的意味。

他背对着榻上之人,淡淡道。

“齐潋,我不管你旧情难忘也好,心死成灰也罢,我可以等。”

齐潋在他身后望着他背影,一时只觉酸楚更甚,心头某处却又奇异地柔软着。

万般惆怅,终化成无声叹息。

第十六章

那日以后,齐潋对沈择欢,便是能避则避。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了什么,心中也明白这等举动极为不妥,却每每又忍不

住故我。沈择欢倒似不甚在意,只是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在他身上停留,若有深意。

齐潋有时察觉到,便越发不自在起来。干脆便躲到房中埋首案卷去了。没想到,几日过去,倒真渐渐发现了蛛丝马迹

。只是却不见他有何欣喜之色,反倒更显凝重起来。

这日,齐潋刚从堆成小山的案卷里抬起头来,便见阿俶正静候在门外。他忙起身,迎到门口:“几时来的?怎么不出

声?”

阿俶冲他笑了笑,便道:“殿下吩咐了,不许打扰您。”

齐潋听他提到沈择欢,便又觉有些异样,未及细思,便听那边厢阿俶又接着道:“大人,殿下请您忙完了便过去一趟

。”

齐潋闻言暗叹,心道还是躲不过。未几却又轻叹一声,心里也知总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总有面对的一日。想到此,

便点了点头。

阿俶见状,便施礼告退了。

齐潋回身收拾了案卷,转而深吸了口气,便有些忐忑地赴约了。

快到那人门口了,却是越行越慢。

好不容易到得门前,一眼便看到仍旧是窗前一张软榻,那人正支颐闭目躺在上头,也不知是否睡着了。

齐潋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便听到那人淡淡开口。“你过来。”

齐潋于一室寂静中蓦然听到这么一句,却是怔了怔。一时便有些踌躇。

那人声音便又传来,“过来。”

不知为何,听到齐潋耳中,总觉得有几分旖旎。他便越发有些情怯,反而向后退了一步。

榻上的人依旧没有睁眼,只轻描淡写说了一句。

“你敢出这个门试试。”

齐潋听了这句,倒是真吓了跳。他是知道这人脾气的。此时便再不敢违逆,忙快步到了榻前。

榻上的人此时终于缓缓睁了眼。平日清明的眼底此时却是暗流正汹涌。

这几日将那人行止看在眼里,他虽不说什么,心中却多少不快。素来眼高于顶的人,头一回如此倾心于一人,却被这

般冷遇。今日越发如此,一时心下倒真有些恼了。抬眼便见那人一幅小心翼翼的样子,眼里顿时一丝厉芒闪过。

一发狠,手下用力,便将那人一把拽过来。

齐潋没有防备,一个不稳,便整个人倒在榻上,被那人拽到怀里。

“殿下!”齐潋惊得忙挣扎起来。

正惶然不知所措间,却听那人轻轻在耳边说道:“你再动,我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齐潋闻言,一张脸瞬时便涨得通红,却是真的停止动静,一丝儿都不敢动了。

沈择欢见他这楚楚模样,心中郁气倒是奇迹般去了不少。忍不住笑了笑,便只抱了人在怀,静静躺着。

齐潋却是大气都不敢喘,浑身僵硬地被那人抱着。等了又等,也没见那人做什么。

他便有些忍不住,悄悄抬眼看了那人一眼。不期然便和那人目光撞个正着。别开眼已是不及,只得硬着头皮看着他。

“殿下……”

沈择欢一双凤目波光流转,神采惑人。也便看着他,笑着道:“你到底在怕什么?”

齐潋也不知如何答话,只慢慢轻道:“没……没有……”原先紧绷的身体倒是渐渐放松下来。

沈择欢见他如此,便也没再说什么。

两人静静一处躺了会儿。便听沈择欢道:“事情可有进展?”

齐潋闻言,身体便又是一僵,只道:“有些眉目,前几日议事时都告诉你了。”

沈择欢低头看了看那人正对着他的乌黑发旋,伸手揉了揉,道:“那封密信呢?”

齐潋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踌躇间,却听那人接道:“齐潋,本王不信,你还看不出端倪。”

齐潋心头一震,忙道:“殿下可是发现了什么?”

他知这人虽这几日都不曾出过房门,但是端王行事,素来难以捉摸。在京时,满朝官员见了这位王爷,无不毕恭毕敬

。萧谨虽得皇帝荫庇,势力日盛,却始终没有抓到他任何实质的把柄。便是赵相见了他,也得敛声静气,喊一声殿下

是以,齐潋立时便觉此中有些文章。忙道:“那封信的内容你我都清楚。我连信纸产地,用墨,全部找人查过,可是

依旧一无所获。

沈择欢看了看他,淡淡道:“当真一无所获吗?”

齐潋心内一颤,却是再无法接续。

沈择欢放开他,起身道:“信的本身并不重要。那人有心隐瞒身份,自然可以做的天衣无缝,让人无处可寻线索。只

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齐潋道:“只不过,写信之人如此熟悉苏州政庶,必与官府交葛颇深。但你我都清楚,此人断不会是

官府中人。莫说是内里行文不像,便真是官员,本王不信,现今的苏州府衙里,还能有一个干净的。”

他深深看了齐潋一眼,再道:“自古官商一家。如此熟悉苏州政务,又隐隐暗示了税银流向。能做到此事的,敢做此

事的,放眼苏州城,只得一家。”

齐潋的脸色慢慢地变得苍白。

沈择欢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漕商。”

“确切地说,苏州齐家。”

第十七章

齐潋早已跟着坐起,此时便缓缓站起身来,面上微微有些苍白。“殿下……”

沈择欢依旧盯着他。“你几日前便已想通这一层了。对不对?”

齐潋闭了闭眼,慢慢点头。齐家必然已经牵扯进来,这便是最让他感到心惊的地方。

沈择欢不再说什么。

房内便陷入一片沉寂。

就在沈择欢以为面前之人会一直这么沉默下去的时候,齐潋倒是先他一步开口了。

事关家人,情势紧张,青年反倒在此时迅速镇定下来。他抬头直视面前的人,眼中却是一派坚定。

“殿下,我知道我要说的极不合宜。但我始终有个念头,就算齐家已然牵涉其中,也未必便是同流合污。”

沈择欢闻言,面上却是无波无澜。只是回身朝椅上坐了,抬眼看着他道:“是吗,你就如此笃定?”

齐潋回望他,不躲不避。“家父生性谨慎。兹事体大,甚至可能牵扯齐家上下几十人的性命,他断不会如此糊涂。”

沈择欢不动声色,只又问他道:“那么,你如何解释那封信?”

齐潋深吸一口气,回道:“殿下,家父经营漕运商事大半辈子,苏州大大小小的官员,没有他不相熟的,便是于官衙

,也是常客。如若真有什么变故,他极有可能真的知道什么,但是……”

他说到此处,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不稳。“但是,如果真的说出什么,或许……或许便真的会遭灭顶之灾了。”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那信可以有所指向,却只能语焉不详。”

他说完,便只是看着沈择欢。目光始终坦然,毫无畏缩。“我知道自己身份,也知职责所在,容不得私情。但是殿下

,我说的,句句肺腑。”

沈择欢听他说完,面上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缓缓起身,步到那人跟前。

齐潋心下忐忑,终于有些紧张起来。

却见那人缓缓露出个笑容,带着种他从未见过的激赏。

他心中灵光一闪,脱口便道:“你早就想到了,是不是?”

沈择欢笑笑,不答反道:“你是事关齐家,关心则乱。你以为本王那位金銮殿上的皇兄便想不到内中深意吗?”

“此趟他虽不便派萧谨出行,御史台却也不是无人可选,你以为他为什么单单挑了你。你父亲手中必定掌握了什么,

皇帝不知你父亲立场,不能打草惊蛇,逼得太紧,又不甘心失了筹码,由你出面,或许可以从你的反应中,推断你父

亲身上的线索。”

齐潋越听便越是心惊,他当时满心都在替沈择欢担忧,却不料自己亦是别人手中棋子。

当下心思便纷乱起来,只能望了面前沈择欢的眼:“别的都使得,让我去探父亲,我……”他停了一刻,才轻轻续到

:“我却做不到。”

沈择欢伸手抚了抚他发丝,道:“我知道。我自有主张,你自不必开口了。”

齐潋闻言,顿觉越发五味杂陈。只觉那日心中酸楚之感又回来了。一时又担心各方利害,只觉前方似有团看不清的雾

,正蒙蒙而来。

沈择欢看了他一会儿,方又道:“我们已入江苏地界,过几日你我避开众人,赶在官船之前先去苏州。”

齐潋点点头,眉间却越发深锁。

沈择欢轻轻搂他入怀,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背。

这一次齐潋没有挣开,慢慢倚靠在他肩头,有些疲惫地闭了眼。

第十八章

第二日,齐潋寻了个因由与随行众人交待了一番,嘱咐官船慢行。便与沈择欢一同离了官船,乘了艘行程极快的小船

南下。

到得船上,除却行船的船夫,却另有一人是齐潋不曾见过的。那人便上前冲他行了一礼。沈择欢笑笑,转而对他道:

“本王随扈,沈昭。”

齐潋万没想到这样清俊样貌的人竟是武中高手。因不知对方是否有品阶,便忙回礼道:“见过沈大人。”沈昭淡然回

道:“齐大人唤一声沈昭便可。”齐潋应了,心中却不由称奇,这人气度不凡,风骨绝佳,倒是值得结交之人。因此

便心生了些好感。

谁知只是上船之时见了一面,此后竟是再难寻此人踪影。齐潋心下奇怪,后来想到权贵之家多有所谓暗卫,这位大概

也属此列,便也只得作罢。

船行不过两日,却在一小渡口停靠。此时沈昭又现身引了那二人上岸,步行一会儿,到得一处小树林,却见那里正等

了数辆马车。齐潋与沈择欢上了其中一辆,沈昭亲自驾车,一扬鞭,马车便飞奔而去。

齐潋伸手掀了车帘,却见另几辆马车也正朝不同方向驶去。当下心里便是一咯噔,他知这是扰人视线之举。便转回身

向身旁之人道:“可是我们一离了官船便有人盯梢?”

沈择欢斜靠在一旁的躺椅上,正专注手中书册。此时便头也没抬,只回他道:“更早。”

齐潋心里便又往下沉了一分。这阵势,恐怕从他们出京开始,便处于他人监视之下了。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便拿眼

望了望身边的人。

沈择欢依旧没抬眼,只淡淡道:“一切先等见过你父亲再说。”

齐潋知他自有思量,便也没再说什么。只垂眼盯着袖口处缀的流云暗纹,却已是神游万里,思绪万千了。

过得一会儿,沈择欢终于抬眼,看了他那模样,便笑了笑。将手中的书随手一掷,起身也掀了车帘往外看去。

外间日头正盛,春光明媚。沈择欢略微眯起一双眼,复又放了那帘子。

马车又故意曲曲折折地行了一段,方才直奔苏州城而去。

如此疾驰了一日一夜,至第二日天明时分,便到了城下。

车内一应衣物水粮俱是齐全的,齐潋便先打理了自己,又帮沈择欢洗漱更衣。待得一切停当,离了马车,便见他今日

一袭紫衫,玉带织冠,他又是个锦绣容颜的,虽敛了他平日气势,倒真活脱一副名门世家子弟的样子。

齐潋看着,觉得颇为有趣,便忍不住低头笑了下。这倒是几日来,他首次开怀了。

眼角余光瞥见那人正往这边看过来,齐潋忙止了笑。

一行三人入了城,走在城内,此时天色尚早,街头冷清。齐潋却满心欢喜之情,他久未归家,如今就算有再多思虑,

也掩不住这及家的欣喜了。

沈择欢见他神情,也微微笑了笑。便顺着那人目光,也四下望着这江南景致。

行了一阵,便来到街心一处宅子。上头正书了齐府二字,字体洗练端正,一如宅面,毫无张扬之气。不知情的见了,

怕是想不到此地居住的,会是如此富贵之家。

齐潋略理了理衣衫,便上前叩门。

还未及碰上门环,却见那两道朱漆大门缓缓打开,却是早起的仆役上赶着来开门了。

那仆役见了齐潋,便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忙不迭道:“少爷!小少爷您回来了?”

齐潋笑道:“怎么?差些还认不出了?”

那人也笑着挠头,道:“哪儿的话,只是没想到您会此时回来。也没见您捎个信到府上。”

抬眼却见他家少爷身边还有人,便道:“这是……”

齐潋忙道:“这位是沈公子。”

随后却见这仆役看着沈择欢有些看痴了,生怕惹恼了那人,忙轻叱一声。沈择欢也不甚在意。倒是那仆役方醒悟过来

,忙红着脸低了头,便要引他们进府。

齐潋回身,却又不见了沈昭。沈择欢了然地笑笑,随即道:“他惯了在暗处,不喜这些缛节,随他吧。”

齐潋无法,也便笑了笑。同沈择欢一道进了齐府。

入内才见此间院落整齐,水榭楼阁,错落有致。细看更兼曲径幽深,多点缀秀木奇石,当真是一步一景,宛然如画。

便是沈择欢,也忍不住赞叹一声:“好景致。”

齐潋笑得颇有些自豪,道:“过会儿便能见到设计这宅子的人。”

沈择欢瞥他一眼,莞尔道:“你兄长吧?”

齐潋见被他猜到,倒又显得有些腼腆,点头道:“正是。”

正说着,却见前头湖心亭内,一人正一面斜靠着亭柱,一面在手中画纸上不停画着什么。

齐潋远远瞧见,满心欢喜,便高声唤了声:“大哥!”说着,便一径向着前头去了。

沈择欢看着他走远,也跟着一人慢慢踱过去。

到了那兄弟二人跟前,齐潋方后知后觉察觉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对他道:“这便是我大哥。”转而再又跟

他大哥介绍一遍。

齐峻暗暗打量了面前的人,面上是一贯温文的浅笑:“公子想必是舍弟好友了,有什么招呼不周的,还请见谅。”

沈择欢笑笑,道:“哪里。”

一时寒暄过后,齐峻收拾了纸笔一应器具,三人便往正厅行去。

齐潋同兄长感情一向深厚,兄弟两人一路畅谈叙旧,彼此都很快慰。沈择欢一路赏着园中景致,多半静静听着,偶尔

开口,却令那两人毫无被打断之感,反觉自然融洽,颇有兴致。

齐峻还是慢语浅笑,心内却知此人不凡,渐渐有了些思量。

不久,齐家正厅已到。齐彦林与齐夫人早已得到下人禀报,便在正厅等候。

齐潋站在门外,此时面上表情却有些莫名僵硬起来,全然不若之前的放松惬意。

齐峻在一旁看着弟弟,明明眼内满是孺慕之情,却又紧张地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他是素来知道齐潋心结的,此时在心内暗暗叹了口气,便欲上前。

谁料却见一旁的沈公子竟是早他一步,抬手在齐潋的肩上轻拍了两下,道:“进去吧。”

齐潋听了这一句,竟也似安定了些,顿了顿,便进厅里去了。

齐峻心头诧异,见那沈公子神情,分明是知情的。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走到前头的两人一会儿,随即还是笑了笑,也跟着进去了。

第十九章

齐家当家与主母看起来都是颇为自持的人。齐彦林见了齐潋进门,眉宇间多有舒展,但也只是点头道:“回来了。”

齐夫人倒是立时便迎了上来。“阿潋……”

她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温婉端方,又是当家主母,平日不显喜怒惯了的。此时当着下人的面,即便是心头再高兴,也

只是轻轻握了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着,口中轻道:“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只是眼角微微的濡湿到底泄露了心事。想必天下见到孩子归来的母亲,心情都是一样的。

齐潋紧紧望着面前久未见面的母亲,心中盘桓着满腔的话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末了竟只能轻轻喊了声:“娘。”

齐夫人面上有微微的失望。随即迅即便敛去,只道:“好,好。”一时却也再不知说些什么。

齐潋立时便察觉了。顿时心下恻然。本该一家共享天伦的时刻,如今却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心中着实越发郁结。

一直一旁静观的沈择欢此时便上前道:“在下沈睿之,是令公子的朋友,此行多有叨扰,敬请二位见谅。”

齐彦林自他进来便已不动声色打量了他,见他开口,便回道:“哪里,沈公子客气了。”

齐潋此时也收拾了心绪,面向父亲道:“见过父亲。”

齐彦林点点头,看着他的目光却透着询问。

端王南下的事虽不张扬,却也不是什么秘密。面前的这位公子如此气度,自言姓沈,身边又伴着此趟朝廷派遣的御史

钦差,几乎没有第二种可能。

齐潋心知瞒不过父亲,本来也没打算瞒,便暗暗向齐彦林点了点头。

齐彦林面上依旧淡淡的,只是接下来的言谈中,便是悄然多了分他意。有些自然而然的敬畏,也有些刻意的防备。

沈择欢何许人也,立时便察觉。却也只不动声色。

一时寒暄已毕,又一同用了饭。齐峻便带了沈择欢去一处院落休息。

一路进来,但见院内居落极为简洁,四周也无甚繁花烟柳,却古朴雅致,浑然天成。院落正中是一株百年的银钟,满

树的绿叶遮天蔽日,约有几人才能合围。院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萝,此时正纷纷开花,新绿中隐隐透了一抹抹的鹅

黄出来,煞是有趣。

齐峻边走边对一旁的沈择欢笑道:“此处名唤沧园,平日幽静,不大有人来,也从未有娇客入住。不过在下想,公子

或许会喜欢,特意命人打扫了整理出来。希望还和公子心意。”

沈择欢闻言亦笑道:“有劳了。确是深得我心。”

二人边走边谈,话虽不多,倒多有相似见地,颇为投缘。

因此沈择欢在齐家住下的这几日,齐峻便会常常过来。有时齐潋也会在。畅谈下来,有时回房时都已是夜深。

这日,齐峻照例拜会了沈择欢后回房。

此时夜色已有些浓了,天上一轮皎月高悬,迎着晚风,映了一地的树影婆娑。倒为这初春的夜平添了几分风致。

齐峻缓缓踱着,路过院当中那株银钟,便抬头看了看。

却见银钟苍劲粗大的枝干之间,有人正仰躺于上。明月清辉,晚风徐徐拂过,那人衣袂飞扬,当真恣意若仙。

齐峻看了会儿,便低头笑了笑,继续往前踱去。

四周一片安静,偶有虫鸣自树丛中传出。

一片宁谧的景象却在此时隐隐有了异动。

沈昭一直闭着的眼蓦然睁开,随手便折下一段树枝。

空气中破空之声传来的时候,沈昭手中的树枝也挟了劲气,激射而出。

齐峻直觉危险逼近之时,却只来得及稍稍侧了身。

千钧一发之际,便只听得一记沉闷的撞击声,有什么东西堪堪擦着他身后斜飞出去,重重扎进一旁银钟的树干上。

几乎是同时的,齐峻只觉腰间一紧,便已被人带着避开了第二次暗器的攻击。

惊魂未定的时候,回首恰好便看到刚刚第一支暗器擦身而过时削下的一缕断发,正轻轻飘飘地落到地面。

紧接着,一个黑影飞快掠向远处屋脊,几个纵跃,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齐峻好容易平息了喘息,便向正搂着自己的人道:“怎么不追?”

沈昭放开他,淡淡道:“怎知不是声东击西。”

齐峻闻言便不再说什么,只是走到一旁的树下,看了看尚扎在树干之中的暗器。沈昭跟着过来,将其拔出。却是一支

极为锐利的短箭,月色下正泛着幽幽的银色光芒。

他瞥了眼远处射空落地的那支,道:“一般无二的短箭,看不出来历。均无毒,也不是冲着要害去。不过贯了内力,

劲透骨血。被击中的人绝得不了好。”

齐峻此时脸色尚有些发白,闻言却仍笑道:“那不就是指在下吗?”

说着深深一礼。“多谢搭救之恩,在下当没齿不忘。”

对面的人却只是一贯淡然的口气:“不必了。”

随即便携了那支箭从他身侧而过。

正欲离去之时,却又不期然地转身对他道:“阁下见到乍然出现的陌生之人都是这般反应吗?”

齐峻这次是真笑了,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在下平日呢,喜欢附庸风雅,便常常在这银钟树下对月嗟叹,伤春悲

秋。不巧有几日便能看到阁下正在此上……”

他停了下,想了想,笑着接道:“正在此上赏月。否则以阁下的身手,在下一介凡夫,万无可能察觉阁下行踪。”

沈昭不发一语,只看着他。

齐峻接着便道:“在下第一次见到阁下,是沈公子来的那晚。因此冒昧猜测,阁下是沈公子的朋友……不会有恶意。

这最后几字便有些意味深长。前面什么对月伤神的自是玩笑之语,也难得他在此时尚有心情说笑。不过沈择欢住进这

院落之前,他确实喜欢来此静思,偶尔还会挥毫作画,树下赏月也是常有。倒确实是这一习惯使他一早便发觉了树上

的客人。

他也确实推测过沈昭其人以及来此目的,也确实相信这位神秘客没有恶意。今晚之事却是证实了这个猜测。

沈昭听他说完,也没做什么表示,只淡然道:“公子今晚受惊了,回去休息吧。今晚之事,在下自会先行禀报我家公

子。”

说完便转身离去。

齐峻望了他背影,唇角微弯,自语道:“原来不是朋友,是随扈。”

过了会儿,方又走过去捡了那另一支短箭。

他看着手中的凶器,面上若有所思,目光却是渐渐冷冽。

第二十章

第二日一大清早,得到消息的齐潋便匆匆步入沧园,直奔沈择欢住处而去。

急急推开虚掩的房门,一眼便看到那两人正对面而谈,见他进来便暂且停了下来。

齐潋几步便到了齐峻跟前,边左右察看边急切道:“大哥,你……你没事吧?”

齐峻闻言却笑道:“都做了朝廷的钦差了,怎么还是如此行状,遇事沉不住气。”

齐潋也不辨驳,只瞅着他,定定道:“你是我大哥,便是我做了再大的官,又如何?”

这话说得齐峻倒是一愣。半晌方伸出手,揉了揉弟弟的发顶,轻叹道:“没事,大哥没事。”

齐潋又将他上下看看,这才算放下心来。寻了处坐下,想了想,转而便又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峻看了看弟弟,又望了望对面的沈择欢,道:“我所了解的前几日便都与你们说了。至于其他的,父亲便是对我也

不曾透露半分。我知道的未必比你们多。”

齐潋闻言,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便对沈择欢道:“会不会是我们此趟回来还是露了行藏?”

一直未出声的那人只是瞥了他一眼,缓缓摇头。

齐峻也道:“应当不会。你们回来那日,父亲即刻便暗中命令府上众人不许对外透露你回府一事。”

齐潋又待再开口,齐峻已了然接道:“府中该拔的暗桩也早已连根拔除。所以……”

他沉吟了下,再道:“所以这么短的时间内,应当没有走露风声的可能。何况……”

他顿了下,随即看了眼齐潋,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接续。

沈择欢此时方冷然开口道:“何况如若对方知道你回府一事,那么昨晚这场暗袭便该冲着你去。毕竟你除了是齐家的

儿子,还是天子近臣,有什么能比伤了你更有震慑。”

此言一出,房中便是一片寂静。

齐潋心知他说得有理,只道:“那么,大概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齐峻亦点头道:“对方应当是有所察觉,但又不会知道得太多,所以才行一招敲山震虎。”

齐潋此时终于有些焦躁:“事已至此,可是父亲那边偏又缄口不言。敌暗我明,齐府岂不危险。”

沈择欢看了看他,开口道:“今日我会找你父亲一叙。”

齐潋闻言蓦然抬头,心头不觉便是一宽,点头道:“好。”

这日午后,沈择欢缓步出了沧园,一人独自四下走走。

不久,便在当日的湖心亭里见到了齐彦林。

沈择欢便上前,淡淡笑道:“齐先生今日不用外出吗?”

齐彦林闻言便起身,亦笑道:“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公子可是要往哪里去,便让在下陪同逛逛吧。”

沈择欢还是笑笑:“不敢。不过先生若是得空,在下倒是很愿意与先生一同见识一番这园中丽色。”

齐彦林听了,也不说什么,只便走前一步,道:“公子请。”

二人便当真一同四下逛逛,也都默契地没有提及齐峻遇袭一事。齐彦林一路不住介绍些园中景致,沈择欢倒也听得颇

有兴致。

转眼便又来到一处湖畔,但见那湖不若之前见着的那处,却是小小的一方。岸边栽了些杨柳,此刻正出青,嫩绿的枝

芽,随了微风轻轻摇摆。

这倒寻常,也便罢了。奇就奇在明明是恁小的一个湖,湖心却长了不少芙蕖,正亭亭而立,铺满了大半湖面。到了夏

日花期,不知要是怎生盛景了。

沈择欢看了,便道:“如此小的湖却栽了这许多芙蕖,岂不怪异?”

齐彦林闻言却笑道:“让公子见笑了。这是犬子拙作,非要在这里栽上这些个。”

沈择欢一听便知此言所指不会是齐峻,不觉莞尔:“是齐潋所为?”

齐彦林笑着回道:“是啊。当时这宅子刚开始建,他大哥本意是将此处湖心空着,便似一块碧玉,与四下呼应,算作

一景。阿潋当日还没脱了少年心性,见了此处便说将来是要住在这湖畔的,他又极喜芙蕖,说少不得要种些。结果一

种就是一大片。他大哥没法子,也便由着他胡闹了。”

说罢又摆手道:“让公子见笑了。”

沈择欢笑笑,却道:“不会。这确是他会做的事。如此天真烂漫,方是少年本性。也才是……”

他停了下,唇畔笑意渐深,一双眼内波光流溢。

“也才是我所认识的齐潋。”

这话却是轻轻道出,隐隐含了些深意。

齐彦林就在一旁,看着他神色,心内却是一凛。

他当下便觉得有些异样,仔细回忆了那日见到的齐潋与身边之人相处的情形,却觉虽行止亲厚,但应当也不会有其他

刚有些纷乱地将这怪异念头压下,蓦然却又听到那人开口。

“齐先生,在下非常喜欢此处。不瞒先生,在下在京城的居所,虽也不失为一极佳之所,却没有这等景致,也没有这

些有趣的花。在下很想在那里也建这样一处小湖,并将此处的这些芙蕖移栽过去,在下定当好生照料。不知先生以为

如何?”

沈择欢说完,只是定定看着他。

齐彦林觉得背上渐渐有些生寒。

心中乱极。半晌方艰难开口道:“公子说笑了。只是些乡野凡花,公子金尊玉贵,又怎会将这些看入眼。”

沈择欢冷冷回道:“在下是当真喜欢。若是在下志在必得,先生又能如何?”

齐彦林早已满额的汗,却还是回道:“公子,这花常年生在南方,不惯京城繁华,公子还是……还是……”

沈择欢看着他,因为背光的缘故,面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齐先生,在下听说府上当下多有艰难。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齐彦林闻言,心头剧震。

以花及人,软硬兼施。这分明是趁人之危,要他卖子求荣。

第二十一章

此次会面后的当晚,便传出了齐彦林病倒的消息。

惊闻父亲卧病的齐潋急匆匆地赶往前院,之前因为齐峻之事刚刚落下的心便又提了起来。

经过一处水榭廊桥,却见前头不远处,沈择欢正凭栏而立,显是在等他。

齐潋顿了顿,随即便迎了上去。开口便道:“殿下,可是为父亲的事?”想想忍不住又问道:“你们今日相谈,可是

发生了什么?父亲何以会突然如此?”

沈择欢望着他,一双眼内波澜不惊。“也没什么,只是……”

他淡淡道:“只是本王向齐先生提亲而已。”

“什……什么?”齐潋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沈择欢依旧看着他,嘴角竟浅浅有了丝笑意。

“本王说了,齐大人品格端方,诚挚坦率,又深合本王心意,实乃……实乃本王良配。故而求了齐先生将齐大人许配

小王。”

他顿了下,故意又慢吞吞道:“如若不然,本王便要生抢了。”

齐潋听到此处,已是又惊又怒,整张脸便是一阵青白交错。

好半天方道:“殿下,我一向敬你。”

“可如今,你不谈正事,却为何偏偏如此戏言?……”

他说不下去,也再顾不得其他,绕过沈择欢,头也不回地往前而去。

沈择欢也没转身看他,只斜靠了一边栏杆,望了望底下一泓深水,轻轻露了个笑。

齐潋赶到主房的时候,齐彦林正卧于床榻之上,齐夫人与齐峻及一干下人均环伺在侧。

齐彦林见他进来,便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都出去。

齐夫人不明就里,带了下人先出去了。剩下齐峻经过齐潋身侧,轻拍了拍他肩头,出门时还不忘带上了房门。

齐潋虽有些疑惑,还是几步便到了父亲跟前。轻唤了声:“爹,可觉得好些了?”

齐彦林没答话,却反问道:“他们都走远了?”

齐潋忙点了点头。

下一刻,竟见齐彦林立时便坐起身来,全然不似方才有气无力之状。

“爹!你……”

齐潋顿时明白齐彦林方才全是装出来的,不由得问道:“爹,你这是做什么?”

齐彦林靠坐了一会儿,半晌方才出声。

“齐潋,你听着。”

“这两日,你都以照料我的名义留在此处,我会命人暗中为你打点好一切。最迟过了明日,你便离开齐府。出了府以

后尽快赶路,随便去哪里。出门在外,万事自己小心。且不到万不得已,切记不要联系家里。”

齐潋越听越是心惊,想到来时沈择欢对他说的,便立时明白齐彦林此番装病,又有此吩咐的用意。

当下便急急要向父亲解释。“爹,可是因为端王今日的一番话?”

齐彦林看向他,道:“原来你已经知晓,他居然连你也敢告诉。”

说罢又道:“齐潋,没想到你我父子缘分竟是如此之浅。这几年你在京为官,鲜有几趟归家,如今又不得不远走。不

过……”

他顿了顿,语气虽淡然,内里却分外坚定。“不过,就算拼了这官不做,亲人再不得见,也决不可曲颜卑膝,任人狎

玩。”

“你走之后,我会替你造个失踪之象,万望能瞒过朝廷,不治弃官大罪。”

齐潋听到此处,已是心中乱极,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自小便以为父亲对他冷淡,如今之事却扎扎实实地摆在眼前

一时心头灼热,半晌方轻轻对齐彦林道:“爹,端王所说只是戏言,做不得数的。”

齐彦林听了这话,倒是愣了下。忙道:“是为父会错意了?他对你无意?”

齐潋不防他有此一问,脸上却是一红,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支吾道:“这……他……反正他今日所说,什么求亲,

什么胁迫之意,都是虚言……”

齐彦林奇道:“那他为何要如此?”

齐潋一时也想不明白沈择欢用意,心中却已认定沈择欢没有这层意思。当下只回道:“反正,那些话,我们大可不必

理会……”

齐彦林看他那样子,一时无奈,只轻叹道:“齐潋,为父真是越来越难懂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了。”

这话却是透了些苍凉之意。齐潋忙道:“爹……”

齐彦林向他摆了摆手,接着道:“也难怪。自你弟弟走失,你与我和你娘,总归是隔了层什么。”

齐潋听他蓦然提起弟弟,心下便是一颤,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齐彦林叹口气,接道:“你这孩子,自小便明事理,心思也单纯,很少让我跟你娘操心。唯独在你弟弟一事上,心思

重了些。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又不愿意对人说。”

“你恐怕不知道,我跟你娘其实从来就没有怪过你。你那时自己尚且是个孩子,又如何能要求你去照顾另一个孩子。

本来丢了孩子,为人父母者,才是最该自责的。”

“已经没了一个,另一个又渐行渐远,我们心里未曾一刻好过。只是我与你娘都是不擅言辞之人,实在不知如何跟你

开口啊……”

齐潋听到此处,早已是红了眼眶。他这些年每每想到此事,总是只顾独自神伤,又觉得愧对父母,心中早早地便竖起

了一面墙,却原来从来不曾真正明白他们心里的痛处。

“爹……”

齐彦林伸手抚了抚他头顶,又轻叹了口气。

父子二人便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都是这些年从未敞开心口说过的。慢慢地,这一夜竟不知不觉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齐潋见齐彦林明显有了倦意,忙扶他歇下,又替父亲盖了被,方悄悄退出去。

快要合上门的时候,却听里头齐彦林的声音传来:“齐潋,你此趟差事,非比寻常,务必万事小心。”

这是齐潋回府后第一次听他提及此事,当下便是心头一震,来不及多想,便忙回道:“我晓得。”

却听得那边齐彦林又道:“你在朝为官,多有不易。我本实在不愿你卷入此事太深,谁料朝廷还是派了你来。”

他停了下,方又道:“午后我自会去沧园拜访端王。”

齐潋心下隐隐猜到些什么,也不再多问,只点头道:“是。”

第二十二章

午后,齐彦林只身一人来到沧园。

却见院中那株银钟之下,摆了一方案几。沈择欢正端了壶茶,往身前的杯盏中续水。

见了齐彦林,微微笑着,示意他坐下。

齐彦林也不推辞,便在他对面坐了。沈择欢欠身往他盏中倒水。齐彦林忙谢过。低头看去,却见干干净净,并无半片

茶叶。抬头看对面那盏,也是白水。

不觉有些诧异。自问绝无怠慢娇客之意,便是今春新得的龙井,之前也令了齐峻送了大半进来,何以竟要这人白水待

之。

耳中却听对面之人言道:“我不喜饮茶,平日用惯了白水。还望先生勿怪。”

齐彦林心中这才恍然,忙道:“哪里。”言罢,便也端了茶盏用了些,却觉甘醇清冽,显然也非凡品,心中暗自点头

便听那人又道:“日前在下所言,多有得罪。还请先生不要介怀才是。”

齐彦林闻言也不出声,起身方道:“不瞒公子,起初我确是对公子颇有愤懑,后来方知公子另有他意。”

“公子先是救齐峻于险境,后又令齐潋与我解了多年心结。我均铭记在心。”

沈择欢听他如此说,便也起身,淡淡笑道:“先生不必过于放在心上。先生福泽深厚才是,在下只不过推波助澜罢了

。”

齐彦林闻言却摇头道:“什么福泽先不谈,只盼我府上如今危局能解,便惟愿足矣。”

说罢便轻叹一声道:“公子莫怪在下之前多有隐瞒,实是此事攸关我府上存亡,容不得我大意一分啊。”

沈择欢点头道:“我知道。现下府上之困局,若有能帮得上的,先生尽管开口。”

齐彦林闻言忙道:“不敢。”

说罢顿了顿,又道:“只是有些事,确实早就该告诉公子了。”

随即他便看着沈择欢道:“公子想必已经猜到,那封密信的来历。”

沈择欢淡淡点了点头。

齐彦林轻叹了口气,便接着再道:“我最初察觉些蛛丝马迹的时候,便知兹事体大。此事背后隐藏的深意,更是另我

心惊不已。”

“公子也知道,那些人要将那些资财运送出去,并瞒过朝廷的耳目,是要大费周折的。混在漕商货运之中,倒不失为

一个法子。苏州一地大大小小的漕商,大半早已供他们差遣。我虽有些根基,却奈何独木难支。齐峻再能干,也毕竟

民不与官斗。公子休怪我不存大义,实是畏惧对方太甚,不敢知会朝廷。后来逼得急了,我实在无法,才只得冒险密

告。此事齐潋事先是一无所知的,还请公子明鉴。”

沈择欢点头道:“我明白。”

他停了停,半晌方直视齐彦林,缓缓道:“有一事我很想知道,还望先生明示。便是那些资财究竟是运往了哪里?”

齐彦林闻言却很久不再出声。

沈择欢也不追问,只静静等着。

最终齐彦林抬眼,亦望着沈择欢。

沈择欢冲他点了点头。

齐彦林方慢慢道:“据我所察,应当是……”

“……江宁”

沈择欢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半晌方道:“多谢先生。”

齐彦林不说什么,却是向他深深一礼。

沈择欢忙上前搀了他,道:“先生这是做什么?”

齐彦林直起身,恳切道:“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公子成全。”

“先生请讲。”

齐彦林便道:“我年岁渐长,已不复当年的雄心壮志。只求家人平安,守得基业。我恳请……恳请朝廷可以护我府上

周全。在下全家感激不尽。”

沈择欢闻言点头,道:“这是自然,分内之事。”

齐彦林得他首肯,心中大石悄然落地。

但听他这句分内之事却是有些一语双关,回想起之前之事,便有些尴尬。只道:“公子,关于齐潋之事,在下委实…

…”

沈择欢此时便出言阻了他,道:“先生不必忙着推脱。我不是不明事理之人。”

齐彦林便只得道:“是。”

沈择欢看了看他,缓缓接道:“不瞒先生,我对齐潋,确是有心。我也知此事确是有违常理。不过……”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从来便不将什么常理放在心上。”

齐彦林听到此处,心便又提了起来。

沈择欢看着他,淡淡笑道:“此事如若齐潋不允,自是作罢。但若是日后他愿意……先生便不可阻挠。”

齐彦林闻言,却不觉在心中暗暗叹气。心道若你们真有那一日,我便是想拦,又如何拦得住。

不觉苦笑了下,终究没有再出声。

第二日一早,沈择欢与齐潋便辞别齐府众人,前去与官船会合。

齐夫人拉着齐潋,红着眼眶嘱咐了又嘱咐。齐潋都一一应了,又劝了母亲宽心。方依依走了。

齐夫人看着儿子背影,一个没忍住,眼泪终究落了下来。

一旁的齐峻便搂了母亲,温言安慰。

齐彦林望着前方渐渐走远的一双人,暗暗叹了口气,转而便扶着齐夫人回府了。

落在后头的齐峻朝前头某处望了望,淡淡露了个笑,便也跟着进去了。

沈择欢与齐潋一路出了苏州城,便照例由沈昭驾了马车赶路。

车内,沈择欢睨了眼一边的齐潋,闲闲道:“怎么?之前还对本王横眉怒目的,如今怎么不再教训一顿了?”

齐潋闻言,便有些无措,直道:“殿下恕罪。前日便都想明白了。之前是我无状了。”

沈择欢却不愿就此放过他,挑眉道:“哦?怎么突然便想通了。本王在你心里便是如此良善?你怎知本王不是暗地里

在打你的主意?”

齐潋没他厚颜,闻言越发窘迫。只是他因心中有愧,便也不讳言,只低声道:“我倒也不是觉得你良善……”

“哦?”

沈择欢原本不指望他说些什么,乍然听到这么一句,倒立时来了兴致,便兴味盎然道:“你倒是说说,本王怎么不良

善了?”

齐潋没察觉有异,只一径说道:“也不是不良善。只是你若是真要如何,有的是手段,全然用不着得罪我父亲,还事

先知会我。父亲对你不甚了解,才会对你所言信以为真。”

沈择欢没料到他竟会说出这些来,不觉坐得离他近了些,一双凤眼紧紧看着他,徐徐在他耳边轻道:“原来如此……

他不了解我,可是你却了解我,嗯?……”

齐潋此时猛然发现两人已经离得如此之近,僵了一僵,赶紧往一旁移了移。蓦然又发现自己竟把心底的话都倒给了他

。顿时脸上便有些不自在。

沈择欢看着他这模样,用力克制着心中某处的渴望。

几乎是狠狠地道:“齐潋,总有一日……”

齐潋本是个纯良的,此时也不知哪里凑巧开了窍,竟然听懂了他这一句隐含的暧昧之意。

一张脸终于慢慢红了。

第二十三章

车厢内一时旖旎。

正行进间,外头却是猛一颠簸,便听沈昭朝里告了声罪。这一阵方让齐潋回转了过来。

定了定心神,略思忖片刻,便道:“昨日晚间,父亲找我过去,把他知晓的全都告诉了我。”

沈择欢便也顺着他,转回正题,问道:“你觉得如何?”

齐潋轻叹了声:“到底还是最不愿见到的结果。”

沈择欢淡然道:“也不尽然,不到见到真金白银的那刻,一切都言之过早。”

齐潋闻言,却皱眉道:“江宁城内,要运送进那么些,怎么可能瞒过海陵王。”

沈择欢看了看他,淡淡笑道:“怎么?怕了?”

齐潋也笑了笑:“怎会。只是……却是牵累殿下,扯进如此一滩深水。”

沈择欢闻言挑眉:“何出此言?”

齐潋看着他,道:“皇上当日派了你这趟差事,你本来尚可推上一推,却一径应承下来,多半是为了照拂我吧。”

沈择欢笑笑,道:“便真是如此又如何。”

齐潋略停了停,半晌方道:“我在御史台那些日子,深知皇上对你多有猜疑。如今要你南下,我当日便觉不妥。”

沈择欢恍若未闻,只斜斜靠了一侧软榻,看着他笑道:“齐大人,妄揣圣意,可是大忌。若是被天子知晓,要你丢官

都是小的。”

齐潋面色不改,只淡道:“难道殿下要去告发我不成?”

沈择欢听了这话,却是起身,靠近了他,轻轻抬起他下颌,笑得颇不怀好意:“怎么会?”

齐潋滞了滞,抬起一手,缓慢却坚定地拨开禄山之爪。

沈择欢一直看着他动作,又看着他掀开车帘,扭过头去看那沿途景色。

直到如愿发现他耳后渐渐出现的一片赧色,才终于勾起唇角。

马车一路日夜兼程,不过两日,便回到了官船之上,也没怎么声张。随行的官员多半猜测端王与钦差私下探访民生吏

治去了,这也是都是有前例的,因此也没人太大惊小怪。

船行到此处,已经极近江宁。

海陵王的封地便在此处。

沈择欢正与齐潋立于船头,便见有人上来请示,问今夜是否入住驿馆。沈择欢略沉吟了下,道:“不急。今夜先泊船

此间。”

那官员愣了愣,没敢说什么,只行了一礼,便告退了。

齐潋拿眼望着沈择欢,便见他笑了笑,道:“齐潋,随我一同下船逛逛如何?”

齐潋知他心中有计较,便也不推辞,只道:“好。”

当下便着人备了艘小船,悄然驶离了官船。

此时日头已偏西,晚霞映得天际一片绚烂。两岸一望过去,俱是金粉楼台。周遭有画舫驶过,轻纱曼笼间,偶有歌女

婉转一曲传来,便令人向往之意顿生。

齐潋不禁轻道:“当真瑰丽之色。”

沈择欢正欲上前,却见前头远远地,也有艘小船徐徐驶来。上头还有人高声而歌,声调浑厚嘹亮,却似是军中调子,

齐潋便有些好奇地望过去。

船越行越近,果然是操练完晚归的军士。看装束,应当是江宁一带声名赫赫的青羽水军。

尚是晚春,却见那些人早卸了外甲,只着了单衣,有些便干脆精赤了上身。唱到兴处,便作兴玩耍,两三人抬了一人

往水里直直扔去。被扔出去的人开始还口口声声佯作告饶,待临到了水里,却是一个猛扎,轻巧钻入水中。船上众人

便都齐声喝彩,转头又哄闹着拎了人去扔。

齐潋正看得有趣。却见那群人中,始终有一人不为所动,只交叉了双臂,噙笑望着其余人在那儿作耍。

齐潋蓦然觉着这人有些面熟,却始终想不起来是谁。正当此时,那人也远远望过来,见了他却是一愣。慢慢地,竟露

出了然之色,面上神情瞬时变得有些莫测。

齐潋顿觉这人定是识得自己,甚至极有可能知晓自己身份。正着力思索间,却见这人正将目光望向他身边的沈择欢,

略打量了片刻,便又望向了他,突然露了个笑。

这笑却是轻侮傲慢之极。齐潋愣了下,猛然间便想起这人究竟是谁。

当日,在书院,见过太多次这人露出如此笑容。此人正是他当年同窗,时任江宁太守之子,张清源。

他明明已经知晓他的身份,那么定然也应猜到沈择欢是谁。端王容颜锦绣,便是女子亦不及。这样的容貌,却是容易

令人心生轻慢。只是放眼京城,便是到了金銮殿上,满朝文武,也从无人敢对端王有所不敬。更何况齐潋素来敬重那

人,便是再好脾气,又如何看得下这等侮辱之意。

当下心中一股怒气涌上,便要上前。却见对面船上那群兵士又架了一人上去,便要扔出去。那张清源却在此时对他们

使了个眼色。

齐潋是再熟悉不过那眼色的含义的。果然便见他手下那群人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

齐潋再来不及多想,一步上前挡在了沈择欢身前。下一瞬,便见被扔出去那人全无之前他那些同伴的轻巧身手,重重

落入水中,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大半全落在对面船头的齐潋身上。

一时衣衫尽湿。沈择欢立时上前:“齐潋!”

却见那人缓缓抹了把面上水珠,平日总笑得眉眼温润的脸上,已是一片如霜之色。

对面的船此时缓缓从他们身边经过,便见张清源冲着齐潋笑得油滑:“得罪了。”

齐潋只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那人却越发得意,便领了一班人渐行渐远了。

齐潋随手掂了掂湿透的衣衫下摆,淡然道:“这个下马威,着实无趣得紧。”

沈择欢皱眉看了看他,转身吩咐了了随行之人,调头回官船。随后回身看着他:“回去换身衣衫,当心着凉。”

齐潋点头,抬眼却见那人已将目光望向远处。齐潋顺着看去,正是江宁城头的方向。

眼前的人面上无甚波澜,但齐潋就是觉着哪里有些异样。那样冷冽的气息,之前他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

在他面前的沈择欢,似乎从来便不是朝野口中那个恣意妄为,可以翻云覆雨的端王。他对他,从来都是温情的。

可是这一刻,齐潋忽然觉得,也许那样的端王,从来都是存在的,只是一直以来,他都没有真正意识到。

第二十四章

大熹朝海陵王不姓沈,姓商。世祖开国,天下初定之时受封的为数不多的异姓王之一。

当年的大将军商恭俭跟随世祖南征北战,战功赫赫。大熹建朝之后犒赏功臣,位列三公。彼时皇朝军权几乎三分,除

了世祖手握的亲兵,余下的便全部掌握在郦丞相与大将军手里。后来郦文庆拜相不过三年,便携夫人挂冠而去。当时

郦相之女已经嫁入东宫,受封太子妃。这便是后来的郦皇后,沈择欢生母。

后世祖宾天,太子即位,便是后来的明德帝。明德帝继位后有意收归兵权,此后数年里,便不断收拢商家在朝中势力

商恭俭去世后,商家独子虽世袭海陵王,却仅官拜骠骑大将军。这便是如今的海陵王商成远,也是沈择欢一早便提醒

齐潋警醒的。只是商家在江南的势力实在盘根错节,直至如今依然是难以撼动。

如今他们所在的,便正是海陵王的封地,江宁城。

马车缓缓行进。齐潋掀了车帘一角往外看去,一路早有随员开道,来往百姓见了俱恭敬跪在道旁。虽没了人声喧闹,

却依然可以看出此地繁华,几乎不下京城。齐潋在心内暗道,海陵王十数年来养精蓄锐,果然非同一般。

行进间的马车此时突然慢慢停了下来。过不得一会儿,便听有人在外禀报:“殿下,齐大人,海陵王遣人在前方迎候

。”

沈择欢淡淡应了声,便与齐潋一道下了马车。

前方早列了一队人马,见他们下来,立时便跪下拜迎。独独缺了为首一人,依然懒懒站着,不为所动。

见他们过来,方缓缓移了步子上前,一拱手道:“延风见过殿下,见过齐大人。”

此人一身锦衣,面如冠玉,一派人才,只是面上却隐隐有骄狂放纵之色。正是海陵王独子,小王爷商延风。

沈择欢见他这托大的样子,倒没说什么,只淡淡点头。齐潋见了,便也没说什么,只向对面之人行了一礼:“见过小

王爷。”

商延风面有得色,便向后一摆手,道:“父王已吩咐下来,今晚在府上宴请诸位,请吧。”

一行人到了王府不久,天色便渐渐暗下。修整一番后来到前厅入座,方才见到了海陵王。

商成远武将出身,征战沙场多年。虽已届中年,却依旧威武健壮,目光刚毅。仅是端坐在上,便有种令人生畏的迫人

气势。在他下方座上的便是江宁一地官员,偶尔与商成远对谈几句,俱是是小心翼翼,敬畏之极。

见他们进来,列位官员便先起身一一行礼。沈择欢与他们一一见过,便来到海陵王面前。

商成远缓步上前,微微笑道:“殿下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了。”沈择欢亦笑道:“王爷客气。多年未见,王爷气度一

如往昔。”商成远闻言便大笑道:“殿下说笑了,臣当年入京面圣时,殿下尚是少年,如今可是长大成人了,臣却是

老了。”说罢打量了他,又道:“京城盛传,殿下是万中挑一的人物,如今看来,果真不假啊。”沈择欢淡淡笑着,

道了声:“哪里。”商成远略一思索,便又道:“殿下远来辛苦了,也不用去驿馆了,便在王府歇息吧。”沈择欢也

不推辞,道:“也好,多谢王爷。如此,便要叨扰几日了。”商成远眼里似闪过什么,转瞬即逝,又笑着道:“哪里

,殿下休要客气。”

众人又寒暄了一阵,待到海陵王宣布开席,便分席入座。商成远倒不似商延风般,对钦差一行颇为客气,言谈间亦多

有豪爽之气。

齐潋坐在沈择欢身侧,觥筹交错间,却是半点不敢掉以轻心。沈择欢知他酒量,不着痕迹地替他挡下大半敬酒。

对面的商延风不时打量他们几眼,嘴角微微勾起,眼含讥诮。

酒过一旬,便见有侍女又端了个菜上来,却是一个白玉雕花瓷盅,极致精美。侍女轻轻打开盅盖,便行礼退下。众人

看去,见是一盅羹汤,不知是何种材质熬制,隐隐有异香扑鼻。

便听商延风笑道:“殿下,你长居京城,宫中虽也不缺江南一地美食,却未必尝过这江南特产,不如起首动匙如何?

海陵王淡淡看了儿子一眼,没说什么。

沈择欢闻言亦笑了笑,便果真拿起放在一边的汤匙。

一旁的齐潋却拿手暗暗使力按了下他手腕,随即对商延风笑道:“小王爷或许有所不知,下官亦是江南人士,平日不

惯京城吃食已久。今日难得归家一趟,见着这家乡美食,不免有些喜不自胜。下官斗胆,便抢先一尝,还望各位海涵

。”

说罢也不等其余人开腔,便拿汤匙舀了一勺到自己碗中,却也不急着吃,只让那羹汤晾着,不时用嘴吹拂几下。

席上便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商延风料不到齐潋会有此一出,只得按耐了怒气,挖苦道:“齐大人,这满桌的江南名菜

你放着不吃,却独独喜欢这乡间特产,倒还真有趣啊。”

齐潋只是笑笑,告了声罪。

沈择欢淡淡看着他,却见他终于张口吃了那汤羹。

齐潋吃完方对商延风道:“小王爷久居王府,有所不知,这特产下官在家中曾有幸尝过几次,叫做薪鱼羹,是用一种

叫薪鱼的河鲜熬煮而成。香嫩可口,确是佳品。只不过这薪鱼却有个毛病很是古怪……”

他顿了下,看了眼沈择欢,才接着道:“薪鱼皮上原是布满荆棘般的小刺,煮透以后不见软,反会愈加粗粝。出锅后

一定要先冷却片刻,鱼皮上的荆刺才会软化。倘若立时便入口,便会刺痛口舌,难过得很。”

一语既出,席间立时一片肃静,再无半点声音。

商延风脸色极为难看,半晌方笑道:“原来如此,是延风疏忽了,还请殿下和齐大人不要介意才是。”

齐潋笑道:“哪里。”

商成远看了眼齐潋,没说什么,只开口道:“好了,诸位继续。”

一应众人便又喧哗开。

酒过三巡,众人皆有了几分醉意。沈择欢以手支颐,微微闭了眼,显得有些倦怠。商成远便宣布散席,又吩咐下人,

欲扶沈择欢回房去。

齐潋虽心知他没醉,却也怕多生不测,便立即起身告退,搀着沈择欢缓缓离席。

一时众人也纷纷告辞离去。待只剩下商家父子二人时,便听商成远沉声对商延风道:“跟我去书房。”

第二十五章

商家父子进了王府书房,商成远坐了上首,开口便怒道:“不成器的东西,谁准你方才使那些把戏!”

商延风在席上已是一肚子火没处发,如今又被父亲斥责,越发气极,便道:“不过是两个黄口小儿,便是耍他们一耍

,灭灭他们的威风。父王怕他们干什么?”

商成远怒极反笑:“黄口小儿?那你方才怎么吃了黄口小儿的哑巴亏?”

商延风被如此嘲讽,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气得满脸憋得通红。

商成远瞥了他一眼,沉声道:“你以为沈择欢是什么人?小皇帝继位后,用尽手段也没抓到他多少把柄。齐潋是苏州

人,你欲使那些个把戏之前,怎么竟没查清对方底细?如此沉不住气,何以成大事!”

商延风虽是骄纵惯了的,对这个父王却依旧敬畏得很。如今被一通斥责,倒也冷静了几分,对自己行的荒唐事也有了

几分悔意。想了想,便道:“父王既然对他们颇为忌惮,又为何留他们在府上,难道不怕旁生枝节?”

商成远听了,看了他一眼,道:“总算还不算太没出息。与其让他们暗中调查些什么,还不如把他们安置在眼皮子底

下,如此,对方一举一动岂不尽收眼底?”

商延风听了,心中方有所悟。

商成远见了,也没多说,只对外扬声道:“清源进来。”

门外便有人应声而入,正是那日在江宁城外与沈择欢齐潋他们相遇的青羽军中之人。

商成远看了看单膝及地的张清源,缓缓道:“清源,我这糊涂儿子不成器也便罢了,你都已升任青羽都尉了,怎么还

跟着他胡闹?”

张清源听罢,立时出了一身冷汗,知道那日在城外所为,已全部被商成远知晓。他与商延风自幼交好,后又投在青羽

帐下,知他心意甚深。当日见到端王,便想煞煞对方威风,岂料却被海陵王所察。一时忙道:“清源糊涂,还请王爷

恕罪。”

商成远闻言,也没做声,只随手取了身边茶盏,掀了茶盖,却不急着入口。

商延风唯恐他降罪张清源,忙道:“父王……”

商成远见他这模样,微一皱眉,便对张清源道:“你起来。本王有事交代。”

张清源闻言如获大赦,忙起身。

座首的商成远缓缓喝了口茶,方道:“明日你去一品院,告诉薛老板,就说本王请她过府。”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商延风便惊道:“父王,你这是做什么?”

商成远不置可否:“做什么?请她来,自然是为贵客表演一番。”

商延风愣了下,几乎不敢相信商成远口中之意,急走几步便要上前。一旁的张清源连忙一把拦住他:“小王爷,不可

。”

商延风脸上渐渐变得苍白,呆愣了片刻,竟转身便跨出房门。

商成远看了看儿子离去的方向,不甚在意道:“清源啊,我这儿子,打小受宠,自他母亲过世,便越发无法无天。这

段日子,更是连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弄不清楚了。不过,他不知道,你总该知道吧?”

张清源之前心中正七上八下,现今却是心内一凛,半晌方回道:“是。”

那边齐潋扶了沈择欢回房,一路行来,晚风轻轻拂过,舒缓悠扬,方才长舒一口气。心内却明白,海陵王父子如此行

事,如此势力,便是个小小的青羽都尉,都敢明目张胆地不敬,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断然不会轻松。如此棘手险恶

之事,皇帝却偏偏派了端王出行,其中用心,多半也能猜度一二。如此一来,最危险的,怕就是身边之人了吧。

想到此,忍不住望向那个正倚靠着他肩膀的人,那人依旧阖着眼。齐潋正看着他,却听他在此时缓缓开口道:“扶我

坐下。”

齐潋听了,忙扶他到旁边一处凉亭内靠廊柱坐了。沈择欢睁眼,看了看他,微微笑了笑:“你在担心我?”

齐潋知道瞒不过他,也不讳言,便点了点头。

沈择欢依旧笑着道:“齐潋,本王倒是乐见你如此。”见那人微微有些尴尬,方才笑着接道:“不过有些事,我心中

自有计较,你只管做你自己该做的。”

齐潋听了,却始终默不作声。沈择欢等了片刻,便也没说什么,只略略侧身,懒懒斜靠在齐潋肩头,道:“本王累了

,想歇息片刻,齐大人不介意吧?”

齐潋依旧没说话,沈择欢也便慢慢阖了眼。

齐潋此时方转过脸看着他,他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安然休憩的模样。素来知道他容貌极好,只是平日气势太盛,倒叫人

不敢过于侧目。如今这样,敛去了那些气势,月色清明中,却平添了无边风华。

这个人,脾气不好,喜怒无常,治起人来手段狠厉,朝堂之上可以翻云覆雨,实在算不得一个寻常意义上的好人。然

而他却活得潇洒随意,无拘无束,对他更是至情至义,别样温柔。

齐潋觉得光是这样看着他,心中竟然就觉得安定了不少。更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暖意,正渐渐升腾。

他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般,有些恍惚地伸出手去,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面庞,见他一无所觉,便又忍不住替他理了理

被晚风吹乱的乌发。

这一次沈择欢终于有所察觉,微微动了动。齐潋却从这旖旎的情思中猛然惊醒,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胸口左侧正猛烈地鼓动着,一声声击打着他的心口。

有什么正在呼之欲出。

他几乎是慌乱地站起身来。

沈择欢不防他突然起身,一下子失了倚靠,便乍然醒了过来。

他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懒懒道:“你做什么?”

齐潋心头迷乱,勉力平复了片刻,方缓缓道:“没什么。”

第二十六章

沈择欢不着痕迹地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只起身往内院行去。

齐潋忙快走几步跟上,陪在他身侧,一路便到了王府专为他们辟出的别院。

院里灯火通明,早有一班侍从等候在端王房前。为首的一人上前,低了头,道:“见过殿下,见过大人。房内都已安

置妥当,可以歇息了。”

齐潋一一扫过那些人跟前,见没什么异样,方点头道:“殿下今夜有些醉酒,你们须得好生伺候。”

那人应了,后头的侍女便上前,搀了沈择欢进去歇息。

齐潋看着眼前的房门缓缓合上,隔着灯火,又见里头人影绰绰。过了好一会儿,方见那些侍从一一从里面退出来。又

过了片刻,便听端王的声音低低传来:“行了,你也回去歇下吧。”

齐潋低垂了眼,道了声:“好。”

回到自己房里,到了榻上,却是了无睡意,眼前一幕幕的都是方才凉亭中的情景。静静闭目躺到后半夜,心中多少也

隐隐有些明白了。直到天明时分方浅浅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中模模糊糊地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齐潋迷糊了片刻,猛地惊醒,坐起身时才发现天色已大亮

。便听外头有人轻声问道:“齐大人可是醒了?”

齐潋忙回了声,刚起身,外面的侍从便已鱼贯而入,伺候了他洗漱完毕,又禀告了,说是今日海陵王在王府花厅设宴

,请了江南一品院的伶人来表演,请他前去观看。

齐潋点点头,用过早膳,便让人领着去了花厅。

一路上穿过几条回廊,又经过一处湖心亭。走着走着,齐潋的目光便落到了前头领路的人身上。早些出门时,便觉得

此人有些眼熟。此时方想起来,这人便是昨夜在端王房前那名领头的侍从。齐潋便随口问道:“这位小哥如何称呼?

那人脚步没停,依旧低着头,低声回话:“小人商平。”

齐潋点点头,没再问什么。这人一身短褂,粗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只是他却不像一般仆役那般会看人眼色,曲意讨好

。一路沉默着,有时经过什么新奇的景致,也不见他停下为他说上一二。这原也没什么,只是不知为何,齐潋心里却

留了点意。

两人一路无话,一会儿便到了花厅。只见一片花海茫茫里,依着曲径流觞,别出心裁地搭建了一座戏台子,雅致得很

。倒不知道这海陵王还是个爱赏戏的。

前面观戏的地方,早摆上了石桌案椅,三三两两的俱是受邀的官员、文人。齐潋远远地便看见了正和海陵王谈笑的沈

择欢。他们边上便是商家的小王爷。商延风今日却是板着一张脸,一语不发。在他身边那人,齐潋却是识得,正是那

日城外遇到的张清源。

他也不动声色,和众人打了招呼,便到了沈择欢身边坐下。

一边海陵王见了他,笑道:“齐大人来得正巧,这第一出戏便要开始了。”

齐潋笑着回了几句,便抬头望向台上。果然丝弦之声很快便起了,伶人登场,台上一时俱是江南唱词的清扬婉约。

连着听了几出,齐潋侧目看向一旁的沈择欢,见他靠了椅背,面上无甚表情。齐潋知道他是听惯了京戏的铿锵,恐怕

不太喜欢这柔软的唱腔。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悄悄吩咐底下人,取了杯白水上来,撤了他面前的茶。沈择欢留意到,

看了看他,突然露了个笑。

齐潋心下蓦然漏跳了一拍,忙转回头继续看着台上。

此时上一出戏已完,正是新的一出开场。鼓点响起的时候,两边幕布拉开,现出一扇精巧的屏风。屏风后,是一道袅

袅停停的身影。

四周原本的喧哗之声突然一下子全部消失了。齐潋眼角余光看到商延风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他不觉有些奇怪。

那屏风后的身影在乐声中一步三摇地转到前头,口中婉转而歌,手中遮面的帕子缓缓放下,露出一张脸来。

齐潋在此时突然明白过来方才的满场寂静是为了什么了。

这张脸,他在很久之前见过一次。

那时他刚刚进京,和萧谨一同住在京城一家专门招待赶考士子的馆驿里。当时他们经常和那些处熟了的书生一起出去

喝酒。年轻人在一起难免纵情,有一次,他们一群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便有一人晃晃悠悠地从怀中取出一幅画,摊开

在桌上,揪着齐潋的衣襟过去,指着那幅画,喃喃道:“若有一日能得画中人,便是舍了功名不要,也值了。”那人

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飘,语气中的向往却清晰得让齐潋至今都记得。

当时他好奇地看了眼画中之人,只一眼,便觉得呼吸一窒。方知原来这世上当真有人间绝色。

后来他才知道画中的女子便是坊间流传的,有大熹朝第一美人之称的薛婉婉。

再后来在朝堂上见到端王,又觉坊间流传不真。后来有相熟的官员私底下告诉他,郦氏族人容貌冠绝天下,端王继承

了母亲的美貌,长相更似郦皇后多过明德帝。只是之前郦文庆拜相,郦皇后又位居中宫,碍于郦家权势,众人不敢妄

议,久而久之,民间便再难知晓了。

可是此时此刻,当年那画中人不再是纸上一成不变的画像,而以这般鲜活的姿态出现在面前,一颦一笑都动人心魂。

齐潋突然觉得,也许百姓没有错,这样明丽的人,当得起这样盛名。

他微微闭目,任她清越的唱词入耳,觉得此趟倒真是不虚此行。

一曲既毕,原本鸦雀无声的台下猛然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喝彩之声。齐潋侧目,却发现商延风双眼紧紧盯着台上,嘴

角却依旧紧绷着。

他不觉越发有些诧异,下意识便转向端王,却见那人望着台上,眼里含笑,颇有赞许之意。

他停了片刻,终究没说什么,只回身端起身边的茶盏,缓缓饮了一口。

薛婉婉又唱了一出做了压轴,这戏便算是唱完了。

宾客尽欢,海陵王十分满意。

不久王府又在内堂设了午宴,宴请早上听戏的众人。薛婉婉卸了妆,随着主人家,一一向来客敬酒。她脱了戏装却像

换了一个人,行止大方得宜,甚至颇有豪爽之气,全然不若台上的袅娜娇弱。

海陵王领了她,走到沈择欢面前,笑道:“殿下,这位便是江南一品院的老板,薛婉婉薛姑娘。”

沈择欢微微笑着,点点头。

薛婉婉取了酒,亲自为沈择欢满上,又举起手中酒杯,清清浅浅地笑:“这一杯,婉婉敬殿下。”说罢,便一饮而尽

沈择欢看着她,取了酒杯,也饮了杯中酒。

齐潋在一旁,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那抹兴味。

那是男人看到极出色的女人,才会出现的眼神。

齐潋看了会儿,便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手中盛满了酒的酒杯,过了片刻,慢慢饮下。

第二十七章

薛婉婉随了海陵王,便又到了商延风跟前。

她举杯致意,商延风却只是看着她,目光里竟隐隐透着悲伤。

薛婉婉却似全然不觉,只微笑着与他碰杯,便一饮而尽。商延风有些端不稳酒杯,晃了晃,酒水便洒了一些出来。

一边的商成远皱起了眉。

邻座的张清源见状,忙使力掐了把他,方才令他回过神。他又看了她片刻,突然一仰头,也饮尽了杯中酒。

薛婉婉的面上始终不为所动,向他欠了欠身,便到下桌去了。

商延风在她身后默默注视了半晌,突然便起身离席而去。

张清源立时追了出去,却不见他踪影。拐了几拐,才在花园一处假山后找到他。商延风正背对了他,默默出神。他刚

刚上前几步,却听商延风道:“你回去吧,我想一人待着。”

张清源不语,半晌方道:“延风,你死心吧,王爷不可能让你娶一个伶人。”

商延风冷笑道:“这话你说过几遍了?不嫌腻?”

张清源像是没听到,过了会儿,方下定决心般道:“延风,她心里没有你。”

商延风听了这话,却似被戳到了痛处,一下子便转过身来,狠狠瞪着他。

张清源迎着他的目光,两人一语不发,僵持了很久。最后,商延风冷冷看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张清源颓然倚靠在一边的假山壁上,心中不是滋味。

自三年前,商延风在一品院见到薛婉婉,便惊为天人,从此痴狂。商成远听闻后,本欲暗中解决此事,却不料薛婉婉

先一步投靠了海陵王府,表示愿为驱策。梨园之地三教九流,却是消息来源最广之处,她愿投靠必定为海陵王添了助

力。况且她这态度,无疑表明了不会与商延风有所瓜葛。海陵王权衡之下,倒觉得这女子不是寻常戏子,像是可用之

材,便就此留下她,也为一品院做了荫蔽,这才有了这三年一品院的声势。

如今海陵王的用意,显然是要用美人计试探端王,也乘此机会断了儿子的心思。

张清源看在眼里,他也知道商延风不会不明白商成远的用意,可是那又怎么样呢,那个人还不是我行我素。

他望了会儿商延风远去的方向,自嘲般地笑了笑,便起身回宴席了。

接下来几日,薛婉婉便成了王府常客,时不时地便过来与端王相会。起先坐的时光不长,不过是为端王抚琴一曲,或

沏一壶茶。渐渐地,待的时辰便久了起来,常常早上过来,日落时分才走。端王对这位娇客,倒也另眼相看,有时甚

至会便装去一品院坐上一坐。

如此过了几日,便是王府的下人们也会在闲谈间流露,皇朝最美的女人,终于有了入幕之宾。

齐潋有时在王府遇到那两人一道,只作没看见,通常便悄然避开。他早早地便遣人查探过,知道薛婉婉身份,也猜到

海陵王用意,如此一来,倒不用担心这位薛老板对端王不利。沈择欢素来足智,齐潋便也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只是每每看到那场景,总觉得心底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毕竟,如果端王真要纳了薛婉婉,也无不可。

他苦笑了下,眼前的正事尚且无头绪,哪里有功夫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几日前皇帝派人送了密信给他,言语间虽多褒扬他在外为朝廷效力,齐潋却读得出他话中其实也有暗指他在此事上无

甚进展,信中还言及几日后会有密使南下与他们会面详谈,恐怕多半也是为了查探他们这边的行事。

想到此处,他便叹息一声。从京城带的随从多是皇帝亲信,表面上归他差遣,实则不然。皇帝是笃定要推端王出去试

海陵王的水深,他又一定要护得端王周全,不得不小心行事。他入仕以来,不平事见过不少,却及至今日,方知官场

险恶之真意。

晚间用了晚膳,他因心中有事,便在王府四下走走。一路行来,不断有巡逻的侍卫经过。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几日

王府的戒备似是比几日前更森严。明明他底下不曾有过动作,却不知为何会如此。

他边走边留意,不知不觉便行到王府一处僻静处。竟是四下无人,连个把守的人都没有,只有一个开满不知名小花的

花圃,旁边便是引了湖心亭的水进来的小渠。他正欲瞧上一瞧,却听身后猛然传来一个声音:“齐大人。”

他吓了一跳,急忙转身,见是一个仆役,正恭身立于他背后。他仔细一看,原来就是那日见到的商平。只听那叫商平

的仆役道:“大人,前面便是王府围墙了,没什么景致,大人还是往回走吧。”

齐潋忙道:“一时走远了,多谢提醒。”便当真往回走去,心中却明白此人定是一早便在他身后监视,不觉暗自警醒

齐潋很快便回了内院,却见里头的侍从正陆陆续续往外撤。他心中诧异,忙上前一步道:“站住。你们这是做什么?

却见众人一阵沉默,半晌才出来一人,面上神情有异,只低声回禀道:“大人,薛姑娘今夜留宿殿下房中,殿下遣我

等退下,说不必伺候了。”

齐潋闻听此言,下意识便看了沈择欢房中一眼,果然见房中已经熄了灯火,一片黑暗。

他心中猛地一阵滞涩,说不出的难受。却只能摆摆手,让那些人退下。

第二十八章

齐潋回了房,躺在榻上,只是一径看着帐顶,眼中却是一片茫然,只觉得心口那里一阵阵,隐隐地有些疼。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房门上传来一阵奇怪的剥啄声。他勉力收回神思,起身过去开门,门外却是空无一人。

他以为是自己神思不属之下听错了,便欲转身回房。就在此时,眼前却突然掠过一道黑影。这下,他是看得清清楚楚

。大惊之下,下意识举步就追。

那黑影倒也不走远,只到了附近端王门前便消失了。

齐潋赶紧上前查看,却再无那黑影的踪迹。心中惊疑不定,这院中的人都已撤走,若有人此时对端王不利……

他心猛地一跳,不敢想下去,再也顾不得其他,上前便去拍沈择欢的房门。

岂料,才拍了一下,房门便打开了,里面有人伸手使力一拽,便将他拉了进去。

他还不及挣扎,里头那人便将他搂紧,在他耳边轻道:“是我。”

齐潋徒然便放松了身体,借着淡淡月光看过去,果然是沈择欢。

他来不及多想,只急切对他道:“有个黑衣人,刚刚……”

“我知道。”沈择欢打断他,看着他的眼里是一片柔和,“那是沈昭,没事。”

齐潋愣了半晌,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屋里静悄悄的,哪里有什么薛婉婉。可是今日薛婉婉确实来了,晚膳还是与他

们一同吃的,下人们也都见到她进他房里……

这是怎么回事?

他慢慢冷静下来,然后他知道自己被蒙在了鼓里。

有些事,沈择欢没有告诉他。

他沉吟片刻,抬头看着他,语调里有种力持的平静:“殿下可以告诉我,薛姑娘去哪里了吗?”

沈择欢没有放开他,只是定定看着他,道:“你在生气。”

齐潋沉默,半晌方反问道:“殿下觉得我不该生气吗?”

沈择欢还是没回答,只是将他搂得更紧,紧到他不得不抬头直视他的双眼,然后他听到他开口。

“本王要知道,你是气不过本王没有事先知会你内情,还是……”

他越发欺近他,徐徐道:“还是,你不乐见我和薛婉婉在一道?”

齐潋吸了口气,狠命挣开他,一双点漆也似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殿下,可否不要如此儿戏?”

沈择欢像是没听到他说的,只默默与他四目相对。“齐潋,我与她,不若你心中所想。”

齐潋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一股莫名的情绪在爆发。“你跟她怎样也好,我都不想知道。其中隐情,殿下不

愿说便罢。”说完转身便走。

刚走出两步,便被身后那人大力扯回去,狠狠箍进怀里。

“你……”

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然后双唇便被占领了。

全然不若之前那次的蜻蜓点水,他觉得那人像是要将自己吞没般吻着自己。嘴唇被强势地撬开,那人的舌探进来,一

路攻城略地。

他几乎受不住,头拼命往后仰,却被对方的手掌按住脑后,动弹不得。

不知道被吻了多久,快窒息时才被放开。晕眩中却发现背后抵着的地方一片柔软,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竟是被那人压

在了榻上。

他大惊之下便要挣扎,却被沈择欢抢先一步制住双手。齐潋面上已是一片潮红,他瞪着那人,声音里有丝颤抖:“放

开!”

沈择欢眼底全是笑意,却完全不为所动,反而俯下身,就势又吻住他。

齐潋拼命躲闪,又羞又怒之下,竟然脱口喊道:“沈睿之!”

此句一出,两人倒是齐齐一愣。

齐潋反应过来,原本就红透的脸色越发像是要滴出血来。

沈择欢眼底笑意更浓,末了竟低低笑出声来。

齐潋大为窘迫,趁那人放松了些力道,便要挣脱起身。

沈择欢哪里能让他走脱,当下又制住他,手上三两下动作,便将他束发解开。齐潋一头鸦色长发顿时倾泻而下。

第二十九章

齐潋虽百般挣扎,却始终不得章法。衣襟被挑开,那人的手探进来,如同巡视领土般,在他身上大力抚过,揉捏,引

起他一阵阵战栗。

撕摩间,他轻喘着抬眼望去,却见那人也已衣衫半褪。彼此肌肤相贴,发丝纠缠,无端地生出些亲昵,令他有些恍惚

,几乎忘了挣扎。

沈择欢望着身下的人,气息也变得有些不稳,忍不住俯下身,狠狠吻上他。

正是难分难解的时候,却听外头突然起了响动,喝斥之声不绝,隐隐还有兵器相交的声音。

声响越来越大,齐潋猛然惊醒过来,忙推开身上的人,便要起身。沈择欢按住他,嘴角撇了撇,徐徐道:“还是来了

啊。”

齐潋听他这句显然有些文章,愣了下,便又要推开他:“你放手,我去外头看看。”

沈择欢轻声笑了笑,非但没放开他,反而整个人都倚靠上去,在他耳边轻道:“乖乖地,别动。”

热切的气息拂过齐潋耳侧,他忍不住脸红了下,有些恼怒地瞪着那人,却见那人虽然依旧笑得不怀好意,眼底却已迅

速变得清明。

齐潋又是一愣,心中却隐隐有些明白过来。

屋外的嘈杂声越发大了起来,很快便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有队人马正逼近这里。

直觉那些人正是冲着他们而来,齐潋不自觉地绷紧身体。

谁知那群人还未走近,却听哐当一声,竟是有人从外面翻窗而入。月光下,见是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单膝及地,轻

声道了声:“殿下。”

也未等沈择欢答应一声,那黑衣人已经纵身一跃,上了房梁,躲藏在屋梁后头。

这变故来得突然,齐潋堪堪反应过来,觉得这人的声音有些耳熟。正思索着,却见沈择欢动手将床幔放了下来,层层

叠叠的纱帐顿时将他们与外间阻隔。

与此同时,外头那队人马也已经到了院子里头,有几人上来拍门,也不等里头出声,便破门而入。

一个冷冽的声音开口:“打扰殿下。今晚府中进了贼人,我等奉命追查,还望海涵。”

竟然是商延风。

齐潋心头一跳,什么人竟然能劳动商家的小王爷亲自缉拿。转瞬间,脑中又想起方才那黑衣人的声音,灵光一闪,便

知道那人究竟是谁了。他望向沈择欢,对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缓缓点了点头。

齐潋便知,房梁上躲藏的那人果然是薛婉婉了。

他心中虽有无数疑虑,却知此时万万不能开口,便不动声色被沈择欢抱在怀里。

便听沈择欢道:“是吗?小王爷率人破门而入,是怀疑本王在房里藏了那贼人?”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不怒自威,

平白地便为原已紧张的气氛添了丝凛冽。

商延风停了一停,似乎被人挡了下,随后便听到张清源的声音,却是比商延风的恭敬得多:“岂敢,殿下多虑了。我

们只是例行查探,还请殿下莫要怪罪。”

沈择欢半天没有开口,直到外头隐隐地有些骚动,方淡淡道:“罢了,此地是海陵王府,本王也不好说什么,你们便

搜上一搜吧。”

言下之意,便是暗指海陵王怠慢,连端王的房间也要搜查。张清源已经不敢再说什么,便挥手让人进来开始搜查。

一个房间而已,不一会儿便已搜查完毕,自然是查不出什么。张清源请示般看着商延风,却见他正死死瞪着帐内。纱

帐内一片朦胧,虽不甚分明,却也能看出是两个人影。张清源心下叹了口气,又开口道“殿下恕罪,还有……还有您

帐内未曾看过……”

他顿了顿,方又道:“殿下,我等得罪了。”

便命人上前撩起纱帐,却听里头沈择欢怒道:“放肆。”

所有人脚步皆是一顿,都不敢再上前。搜查端王房间,已是不敬。薛婉婉留宿的事,大家心里都有数,倘若掀了纱帐

,里头是春光旖旎,端王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领的罚恐怕不会让人好受。

张清源心中也是踌躇,便又看向商延风。商延风脸色有些苍白,却依旧紧紧盯着纱帐内。

张清源便挥了挥手,卫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齐潋心跳如鼓,知道情势紧急,抬眼看着沈择欢,却见对方也正看着他。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便在沈择欢怀里轻

轻动了动。

沈择欢忙搂紧了他,柔声道:“别怕,日后本王一定带你回京。”一派安抚情人的模样。转瞬便又换了口气,冷冷道

:“你也不用怕清誉受损,今日见过你模样的,本王断不会容他再有机会出这海陵王府。”

此言一出,便再没有人敢上前一步,牵涉身家性命的事,又有谁敢冒险。张清源也不敢贸然上前,便只得望着商延风

小王爷早在齐潋动作那一刻,便惨白了一张俊颜。这锥心之痛着实厉害,此刻便是要他上前,他也一步都动不了了。

过了一会儿,他竟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张清源忙对着帐内的人道:“殿下恕罪,今日之事,他日定当赔罪。”说完便领了一队人马,也急匆匆离开了。

齐潋长长舒了口气。

过了会儿,见外面再没什么动静,屋梁上的人便一跃而下,除去蒙面的布巾,跪下道:“属下见过殿下,殿下受累了

。”

沈择欢淡淡道:“起来吧。事情如何?”

薛婉婉起身,颤了下,方稳住身形,回禀道:“与之前所料相同。”

沈择欢点了点头,沉吟了会儿,才又开口道:“你身上有伤?”

薛婉婉愣了下,垂下了眼帘:“方才不慎,被府内侍卫所伤。”

沈择欢想了想,对她道:“你下去吧,阿俶在外头接应,好好养伤。”

“是。”薛婉婉应了声,又看了眼纱帐里头,眼底幽幽闪过一丝哀愁。不再停留,悄悄离开了。

待到终于又只剩他们两人,齐潋方开口道:“下臣竟不知,殿下亲兵里还有女将。”

沈择欢听他以下臣自称,知道他心里有气,这是要算总账的架势了。心情却蓦地大好,随手挑了他一缕发丝,笑道:

“她是我麾下,却不是我亲兵。”

第三十章

沈择欢听他以下臣自称,知道他心里有气,这是要算总账的架势了。心情却蓦地大好,随手挑了他一缕发丝,笑道:

“她是我麾下,却不是我亲兵。”

齐潋惊讶之下,倒也顾不上生气,扯回自己的头发,又问道:“怎么说?”

沈择欢一时没有答话,神色却渐渐平静下来,齐潋甚至在他脸上看到了几分凝重。

过了会儿,他才淡淡问他道:“你可还记得元麾之号?”

齐潋听了,竟是浑身一震,半晌没有接话。

元麾之号,指的便是元麾军,大熹朝一支最富传奇色彩的军队。当年世祖起义,马上平天下的时候,由当时义军的军

师郦元庆所创。元麾军中的本是些草莽流寇,却不知道郦元庆用了什么神妙之法,竟将那几千人治得服服帖帖。元麾

军军纪严明,骁勇善战。在著名的流鼓山一役里,两百将士作为先锋,奔袭一天一夜,绕道敌营身后,攻破角门,烧

毁粮草,一举拿下流鼓城,自身却无一伤亡。从此,义军所到之处,只要听到元麾之名,敌军莫不闻风丧胆。

就是这样一支精锐,在后来世祖开国,时任丞相的郦元庆挂冠而去之时,便交由太子也就是后来的明德帝统领。再后

来明德帝驾崩,众人本以为理应由今帝接管,元麾一军却神秘消失了。说是消失,却也不妥当,只不过一夜之间,元

麾军便不在全国军事辖制之内,像是隐入地下一般失去踪迹。起先此事引得满朝哗然,议论纷纷,后来也不知为什么

,今帝却用了雷霆手段,严令不得再提此事,朝堂便渐渐偃旗息鼓,不敢再有所议论,只不过众人心里多多少少都留

下了一个疑虑。

这些往事,齐潋也是入朝后方断断续续了解,当然私底下也曾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听到沈择欢提起,却是大惊,直觉

此事不简单,恐怕就和面前的人脱不了干系。

果然,下一刻,便听沈择欢道:“世人大多只知道元麾军开朝后归入王军,却不知道元麾一军一开始其实是外祖的家

将,原先唤作郦家军。”

齐潋闻听此言,心里便是一咯噔,隐隐有了个猜想。

沈择欢看了看他,接着道:“后来我外祖加入义军,才将郦家军改称元麾军。这些人出身草莽,行事粗豪,却极为敬

重外祖,便是开国后归入王军,也只听外祖军令行事。后来外祖拜相不到三年,便辞官隐居,当时父皇尚是大熹太子

,已经迎娶母后,算是郦家半子,外祖便将元麾军交到父皇手里,军中倒也心服。”

他说到这里,便没有再说下去。

齐潋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他方才的猜测多半是真的。元麾军既然一开始是郦家家将,大概只为郦家马首是瞻。明德帝

毕竟娶了郦家的女儿,但是今帝却与郦家毫无干系,元麾军恐怕不会俯首听命,但是毕竟元麾军已是王军,难道还敢

不遵帝命?

他有些疑惑,抬眼看着沈择欢。那人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道:“元麾自然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顿了顿,徐徐接道:“是父皇的意思。”

齐潋大惊失色,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原来明德帝竟是将元麾兵权交给了端王。元麾军已是王军,此举等于是将今帝的属物交给了端王。难怪今帝对端王如

此忌惮,明里暗里地打压。也难怪从那时起,便再无元麾踪迹,多半是转入地下。今帝后来严令不准探听此事,恐怕

便是为了隐瞒王军分流旁人的秘密。

齐潋忙道:“先皇为何作此决定?难道就因为你是郦家的子孙?”

沈择欢摇摇头:“那是父皇遗诏,我也没来得及弄清原由。此事从未有过先例,我一开始也着实吃了一惊。当时猜测

,我那皇兄从小便与我不睦,父皇也许是为了替我寻个屏障。后来想想,又不会如此简单,父皇一世英明,恐怕不会

为了我而动摇社稷之根本。这背后的深意,我也至今未曾明白。不过既然元麾是外祖一手创立,现在又交予我手,我

自然不会让它败落便是。”

齐潋听了,怔愣了半晌,才慢慢从震惊中恢复。后来又想,这么大的秘密,他竟就这么自然地告诉了自己,忍不住便

看了那人一眼,心中也不知道什么滋味。过了会儿,才又问道:“那么,薛姑娘也是元麾中人?”

沈择欢点了点头:“世人只知元麾骁勇,却不知道其实它还有个本事,便是探访天下机要。军中有些人,是专门潜伏

各行各业的,薛婉婉便是其中之一。”

他看了看齐潋,又道:“她其实不姓薛,姓钟。”

齐潋便又是一愣,忙道:“怎么入了元麾军中,还要改名换姓不成?”

沈择欢摇头,也坐起身来,道:“这涉及另一个秘密,你还要听吗?”

齐潋听他这话,却不知说什么好。不听下去吧,总是不甘心。这一犹豫,沈择欢便接着道:“她是钟永山的孙女,原

名钟婉。”

齐潋这下是完全愣住了。

钟永山,开国功臣,明德帝在位时官拜大司空。后因京畿贪污舞弊案被查处,于自己府中自尽。家产充公,钟家子孙

没入奴籍。

“那她怎么……”

“是母后。钟永山在当年的流鼓山战场上,曾救过外祖一命。母后觉得大司空所为虽不容于国法,然而罪不及子孙。

只是碍于国家吏法,母后也无可奈何,只能暗中寻访到已被卖到官家的钟家子孙,钟婉还有一个弟弟,母后便将他二

人一同解救出来。只是没有父皇的命令,无法脱了他们的奴籍,便要他们隐姓埋名,从此自谋生路。谁知,他们姐弟

二人皆言明要侍奉我左右,以报母后大恩,母后本不愿他们再为人奴婢,奈何他们心意已定,母后便让他们投入元麾

帐下。后来海陵王势大,钟婉便到了江宁,为的便是以一品院为名,查访海陵王消息,以防万一。”

齐潋听了这许多,不觉道:“郦皇后与钟姑娘皆是奇女子。”

沈择欢看了他一眼,突然笑道:“怎么样?齐大人可还有气?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本王知无不言。”

齐潋不禁面上起了赧意,他倒也洒脱,便坦率道:“是齐潋小人之心了。如此要紧事,殿下事先不愿告知也是应该的

。”

不料,沈择欢听了这话,面上却变得有些不快。“这些本王原也没打算瞒你。”

齐潋知道他这是觉得自己刚刚说的显出彼此生分,因而不快。一时间便有些踟蹰,不知说什么好。

沈择欢深深看了他一眼,突然眼中又显出春风来,欺近他道:“本王不事先告知,是想知道,齐大人对此有何反应…

…”

他语调中的愉悦显而易见,显然是极满意齐潋当时的反应。

“齐潋,你对本王不是无心。”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齐潋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嘴硬,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一个不字。

第三十一章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齐潋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嘴硬,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一个不字。

当下便有些窘迫地别开脸去。他之前虽已想得通透,但要他当着沈择欢的面承认,一时却是怎样也开不了口的。

沈择欢见他这样,心中更是笃定,不由得心情大好,正欲说些甜言蜜语趁胜追击,却见那人转过身来,脸上虽然依旧

满是赧色,口中说的却再正经不过:“之前薛姑娘查访得如何?”

沈择欢僵了僵,随即沉下脸,冷哼了一声。

齐潋知道又惹到他了,却依旧端正坐着,等他下文。好在沈择欢也没再计较,耐着性子一一道来:“皇帝当日命我二

人追查税银案,我便让她留意此事,她多方探访,已经有所眉目,我到江宁后,她频频入府,其实目的也在于此。只

是这些日子,海陵王开始有所察觉,她便与我商议,今晚夜探王府查证之前所查,成功最好,如若事败,便引王府追

兵发现她在屋中之假象,除去海陵王对她的怀疑。”

齐潋忙问道:“那么事情可有眉目?”

沈择欢看了他一眼,道:“还算不错。该查证的都已查证,还演了出好戏,除去了老狐狸的疑心。”

齐潋听到此处,便明白当时沈昭引他来沈择欢房中,也是早已策划好的。

沈择欢顿了顿,却接着轻轻说了句:“不过本王倒是希望,她踪迹没有败露,如此……”

说着,斜斜睨了齐潋一眼,眼中有些不甘,又有些不怀好意。

齐潋面上顿时又是一热,知道他指的是若薛婉婉没有引来追兵,只怕方才……

他不敢想下去,甩开脑中一些有的没的,定了定神,方又道:“殿下所说已获查证的,可是指税银下落?”

沈择欢点点头,面上终于现出些凝重来。

“之前已经有所预料,海陵王要这些银子,无非是招兵买马,图谋大计。之前你父亲也有所发觉,称税银流落之地,

就是江宁。薛婉婉在城内暗中查访很久,直至今夜,才完全确定,银子怕是多半藏匿于海陵王府。”

“什么?!”齐潋大惊,之前只知税银多半在江宁,却没料到海陵王居然敢藏在自己府上。税银底部都有官府刻印,

海陵王要使这些银子,还得运出去熔炉回造,难道就不怕中途泄露?接着又转念一想,兵者诡道,虚则实之,世上最

危险的果然便是最安全之地。

当下便屏住呼吸,问道:“那么,银子究竟在王府何处?”

沈择欢看了看他,却缓缓摇头:“这却是无论如何也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齐潋轻轻重复了一下,脑中隐隐闪过什么思绪,却快得来不及抓住。

沈择欢又接着道:“薛婉婉入府只有短短几日,一时间也是一筹莫展。不过江南的元麾军已经暗中集结,我会加派人

手,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齐潋听到元麾军三字,不禁皱了皱眉,忙停止之前的思虑,有些谨慎地开口道:“皇上对元麾一事颇为忌惮,你真的

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调他们出来吗?”

沈择欢看了看他,沉默了会儿。

齐潋有些忐忑,端王行事铁腕,绝少出现如此神态,当下不觉紧紧盯着那人看。

过得一会儿,终于听见他又开口:“本王王府亲兵俱在京畿大营,皇帝眼皮子地下,哪里是那么好调动的。他派给我

们的那些个钦差卫队,你敢用吗?眼下,便只有元麾军。”

他说着冷笑了下,又道:“况且,皇帝一直想逼元麾军重新出来,要么收归王军,要么斩草除根。既然他那么想看,

不如就称了他的意。”

齐潋听了,顿时觉得事情是前所未有的险恶。一个海陵王已经难以对付,皇帝这边也是如此棘手。

“若是皇上选择斩草除根,元麾军此时现身,岂不是羊入虎口?”

沈择欢摇头:“不,他现在还必须利用我们,所以,这个时候,还是安全的。”

齐潋看着他,突然道:“之前大哥遇袭,为防海陵王府再有动作,我一直派人暗中保护齐府。前几日接到父亲来信,

说家中一切安好。我派的那些钦差卫队,估计是指望不上的。你是不是派了其他人前去保护,可是元麾军?”

沈择欢望着身边一脸严肃的人,慢慢点了点头。

齐潋突然觉得喉头有些哽咽,他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过了会儿,才轻轻开口道:“皇上这样逼你,你倒镇定。”

沈择欢见他这模样,心中某处蓦然变得柔软,也放轻了声音,淡淡道:“齐潋,你觉得,本王可有不臣之心?”

这话来得突兀,也来得严重,齐潋却恍若未觉,慢慢摇头道:“不。之前在御史台,萧谨吩咐过,要天天盯着端王举

动。可是其实连他也明白,你虽然行事跋扈,遇见看不顺眼的,也会整治,可是你从不结党,光凭这一点,你就不会

有那个心思。”

余下的话,不必再说。既然连御史台都看得清的东西,皇帝又怎么会不明白。可是,就算端王无心,他先皇嫡子的身

份,已经足以让皇帝芒刺在背,元麾军一事,可算雪上加霜。皇帝只怕早已有所准备,只等有朝一日一举发难。

沈择欢听了这话,眼中却殊无惊讶之色,仿佛早已料定齐潋会这样说。他轻轻笑了笑,道:“齐大人果然是本王体己

之人,我那皇兄若是有你这般笃定的想法,本王倒省了不少麻烦。”

说完,他便顺势又倚靠在榻上,突然接着道:“本王的名字,是母后所取。”

齐潋闻言有些讶异,转头看去,却见他一双平日里总是流光溢彩的凤眼,此时正漾着满满的温柔,甚至有些迷蒙的思

念。

这样的沈择欢是他从未见过的。他看着,心下一动,便欠身挪过去,也随他躺下,然后伸臂抱住他。他不知道自己怎

么了,只是觉得那人现在正需要。

沈择欢转头看看他,没说什么,只伸臂搂住他,顺势轻轻按了他脑袋靠在肩上。

“母后曾告诉我,外祖辞官离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功名利禄,到最后皆不过黄土一抔。外祖一生,为了大熹

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可最终也抵不过皇祖父猜忌,他那时候,怕是早已心灰意冷,才执意挂冠离去。”

“母后自小便与舅父跟随外祖南征北讨,没有一般闺阁千金的做派,是个极为爽利的女子。后来在宫闱之中,她曾说

过,平生最怀念的,便是年少时辗转大江南北的经历。她说那时虽居无定所,颇为辛苦,却天高水长,自由自在。只

可惜,她爱的是大熹的太子,后来又入主中宫,母仪天下,再没机会出过宫门半步。”

齐潋静静听着,不发一语,任他诉说。

“母后为我取名择欢,便是希望我活得潇洒,不受功名所累。”

齐潋抬起脸来,看着他道:“郦皇后不但是贤后,也是慈母。”

沈择欢笑着低头,轻轻在他发顶印下一吻,方又淡然道:“这谋夺天下的事,本王还真不稀罕去做。可惜,我那皇兄

是不会信的。”

齐潋叹了口气,不自觉想起当时在御史台当差时的种种。这一来,便蓦然又想到一事,问道:“当初在京城的时候,

萧谨协同刑部扣押了京畿骁骑都尉,你向刑部施压搭救他,可是也与元麾军有关?”

“不错。当年那批元麾老将早已卸甲归田,父皇在位时,便已完成元麾募新之事。我接手后,又招募了一些,陈栾便

是其中之一。他原本身份隐秘,那日被擒,我便知道,军中一定有了内贼。而且,那人就在我身边。”

“内贼?!”齐潋整个人猛然坐了起来。

沈择欢倒是一派淡然,道:“是,内贼。否则皇帝不会那么快知道陈栾身份,后来也不会知道我对你与众不同,才会

拿你挟制我下江南。”

齐潋闭了闭眼,冷静了下,才道:“你知道是谁吗?”

沈择欢静了片刻,方道:“算是有些眉目吧。”

齐潋看他这样,知道他现下恐怕也还不能完全确定,否则以他的手段,早就先下手为强了。

他脑中顿时转过无数个念头,他身边亲近的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人,会是谁呢?

第三十二章

沈择欢看他皱眉苦苦思索的样子,却展颜笑了笑,悄悄凑近他,在他耳边轻道:“你在担心我啊?”

热切的气息吹拂在耳际,齐潋此时却顾不上,微微偏了偏头,躲开了事。

那人却不依不饶地缠上来,一个使劲,便又将他压倒在榻上。齐潋心里想着事,便只推了推他,没推动。

沈择欢已经开始解起齐潋刚刚才系好的腰带,然后扯开他的外衫,手探进去,一阵阵地点着火。齐潋顿时有些受不住

,忙收回思绪,红着脸左挡右挡。

沈择欢抓住他两只手,放到唇边轻轻咬了咬,然后故作惊讶道:“齐大人,你我既然已经两情相悦,春宵苦短,你这

么矜持干什么?”

齐潋满脸通红,瞪了他一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能想着这些。”

沈择欢闻言却大笑道:“齐大人难道不曾听说过今朝有酒今朝醉吗?此刻美人在怀,本王不动手,便是有负风雅。”

说罢,也不等齐潋再说什么,低头重重吻在他唇上,辗转啮咬,极尽缠绵。

齐潋挣脱不开,突然便安静了下来,任他施为,不再反抗。

沈择欢倒是有些讶然,略一松劲,身下的人便猛力推开他,挣扎着起身。一站起身来,便又往后退了几步,方才站住

沈择欢看着那人脸红气喘的模样,笑得邪气,口中却故作委屈道:“齐潋,你居然使诈,真是好生无趣。”

齐潋没理他,努力平息了会儿,方开口道:“我知道你不想我牵扯太多,可是你的事,我不能不管。”

沈择欢慢慢收敛了调笑的神色。

齐潋顿了顿,又道:“我们……我们既然在一起,便不能再分彼此,你不愿我涉险,难道我就能眼睁睁看你被人害了

不成。”

沈择欢深深地看着他,没有出声。

齐潋说到这里,脸突然又红了红,别开眼,声音一下子低了许多:“至于,那些……那些风月之事,等事情了了,便

随……随你好了。”

说罢看也不敢看沈择欢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疾走了几步,手即将触上房门的时候,便听身后那人若有似无的叹息了一声。随后那人清浅的声音响起:“齐潋。”

齐潋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的心意,本王领会了。如你所说,我们来日方长。”

齐潋唇畔露出一朵笑容,随即便又隐去。他打开房门,又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异常,才悄悄回到自己房中。

这一晚的经历实在惊心动魄,齐潋躺在床上,起先了无睡意,过了好一会儿才沉沉睡去。

这一觉一直睡到天光大亮,他起身洗漱后便去后堂用早膳。席间却不见沈择欢,便招了个身边伺候的王府下人到跟前

询问,对方告诉他,端王殿下早上一直没出房门,早膳都是让人备了食盒送进房的。齐潋听了,略一思索也便明白了

。“芙蓉帐暖,春宵苦短”,哪里是那么轻易就舍得起身的?想必又是障眼法,现在大概所有人都还以为昨晚帐幔里

的便是薛婉婉吧。

挥了挥手让那人退下,用完早膳后回房,经过沈择欢房前,想了想还是决定进去看看。便上前轻轻叩门,房门很快打

开,门后是一张浅笑的脸,眉目如画,神采动人。

“怎么又是你亲自来应门?”齐潋不觉奇道,此时里头不是应该有下人伺候吗?

沈择欢笑而不答,只是动手将他拉了进去,反手关上房门。

却见偌大个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扇雕镂彩漆的巨大屏风后面似乎有人影闪动。

齐潋有些疑惑,想了想,便明白过来,悄悄问沈择欢道:“是薛姑娘在疗伤?”

沈择欢点点头,拉他到一边坐下,道:“她伤在背后,自己不好动手换药,我便在军中找了个可靠的人帮她。”齐潋

闻言点头。

过了会儿,屏风后有一人出来,见了两人,便是一礼:“殿下,齐大人。”

齐潋这会儿却是大吃一惊,站起身来,道:“阿俶,怎么是你?”

薛婉婉是女儿身,又伤在如此隐秘所在,他原本以为沈择欢是在军中找了另一名女子来帮忙,如今怎么竟是个男子?

不免转头望向沈择欢,端王也跟着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道:“元麾军中女将本来就少,这附近也实在找不到人。况

且,阿俶是她的亲人,倒也无妨。”

亲人?齐潋又是一愣,忙仔细回想。是了,昨晚沈择欢说过,当日钟家没落,跟薛婉婉一起被卖到官家的,还有她的

弟弟。那么,眼前的阿俶,难道就是……

他仔细看了看这位平日里活泼跳脱的小厮,一如既往平凡的相貌,根本没有薛婉婉那般的绝色姿容。不过,仔细观察

,却发现他虽容貌平凡,眉宇之间的神韵却与薛婉婉颇为相似。

“你……”

阿俶见他疑惑,便笑着道:“齐大人,我原名钟楚,钟婉确实是家姐。大概是我们姐弟长相颇为不同,所以见过我们

的,多半一开始都猜想不到。”

“原来如此。”

原来阿俶便是薛婉婉的弟弟,难怪。弟弟给姐姐上药,权宜之策,倒也无妨。

此时薛婉婉也从屏风后绕了出来,见她神色如常,想必伤处已是料理妥当。齐潋见已经没什么事需要帮忙,便提出告

辞。沈择欢点了点头,道:“这几日王府中加强了戒备,你自己多加小心。”齐潋点头应了。

出了端王房里,他便缓缓往前走着。自昨晚沈择欢提到内贼的事,他就处处多留了个心眼,方才见那姐弟二人,倒也

没什么可疑之处。转念一想,这个人既然连端王也一时被他瞒过,又岂是轻易能让人看出来的。再想到他身边的人都

是跟随他出生入死过的,如今在查明之前,他却必须防备他们,他虽然没说什么,心内想必不会好受。正想得有些出

神,抬头却见一名随行的官员匆匆而来,到了他跟前,轻喘着道:“大人留步。”

齐潋忙道:“何事如此匆忙?慢慢说。”

对方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回道:“大人,皇帝密使到了。”

齐潋心里一惊,虽然之前皇帝在信中已经提及,却没有料到这密使竟来得这么快。便问道:“人在何处?”

那人回道:“就在王府前厅,下官来时他还在与海陵王商谈。”

“什么?!”皇帝的密使怎么可能光明正大地来到海陵王府?更遑论会和海陵王见面?

他忙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那人正欲回答,却见他身后长廊处过来一个人。那人一身玄色长袍,身姿挺拔,英俊温朗,只是那人看着他的眼神却

如一泓深水,仿佛隐忍着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有。

“阿潋。”

齐潋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正欲开口,却又想到什么,便顿了顿,随后慢慢地低身行礼:“见过萧大人。”

第三十三章

齐潋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正欲开口,却又想到什么,便顿了顿,随后慢慢地低身行礼:“见过萧大人。”

萧谨眼里闪过些什么,面上露出丝压抑,半晌才叹息一声,道:“你非要如此生分吗?”

这一声萧大人,叫得他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齐潋听了,也没说什么,只让那名官员先行退下。等他走远了,方苦笑着对面前的人道:“你莫多想了。你此行来是

皇帝密使,是来督导钦差的,又当着旁人的面,这么称呼总归是不错的。”

萧谨心里却越发窒闷,这要是放在从前,齐潋就算是想到了这一层,也未必会理会。他从未像此刻一般明白地意识到

,他们之间,终究是不同了。

他看着面前的男子,一如既往的清秀温润,看着自己的目光平和宁定,一切像是和从前一样,从未改变。但是他知道

,其实早在很久以前,自己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他和他便注定了咫尺天涯。

他上月终于迎娶了赵丞相的掌上明珠。这位相府千金自小受尽宠爱,骄纵任性得很,出阁了也丝毫没有收敛自己的脾

气,镇日里颐指气使,空有一身豪门闺秀的作派,却全无女子的温柔体贴。他碍于岳丈权势,不得不事事忍让三分。

平日里朝堂之上已是步步为营,劳心劳力,回府后还必须伏低做小,内心实则早已烦闷不已。

夜深人静之时,也曾扪心自问,舍了那人换一世表面荣华,真的值得吗?他想了很久,每次的答案都是值得。意识到

这一点的时候,心中只越发凉薄了。

齐潋见面前的人眉间沉郁,似有所思,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方才乍一见到他,确实吃了一惊。后来想到他是皇

帝近臣,从之前在御史台的种种来看,他恐怕对皇帝的心思也是知晓的,这么一来,他倒的确是密使之不二人选。

他看着这人,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当日为了他尽尝情殇之苦,如今对着他虽已无爱恋之心,但他们到底还是相伴数

载的之交好友,彼此情谊深厚,非比寻常。如今,他为了沈择欢的安全,多少已经对他产生防备,念及此处,心中多

少也有些滞闷。

两人相顾无言半晌,最后还是齐潋开口问道:“既然是你来,皇上肯定给了你其他差事做障眼法吧?如此,你才能大

大方方进这海陵王府。”

萧谨自他开言,便收回思绪,此时便答道:“也不算障眼法,我此行本就是要到余杭公干,途经江宁,前来拜会海陵

王,顺便见见自己下属,便也名正言顺了。我如今下榻在驿馆,明日便要动身离开。”

齐潋点了点头,便与他边走边谈。

“皇上可有什么口谕交代?”

萧谨原本想与他叙叙旧,却不想他如此开门见山,倒也沉默了下。过了会儿,方道:“皇上很挂心江南税银一案,自

是希望你们能尽快查访到真相上报。”

齐潋看了看他,道:“我所知晓的,尽数已经上报朝廷。事情已有眉目,请皇上再宽限些时日。”

萧谨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这回倒换齐潋有些奇怪,他以为皇帝派了密使来,总是会有一番严密盘问,孰料萧谨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过了他。

仔细想了想,方悟到了。只要是与案情有关的,这边的进展,都有人盯着,皇帝哪里会不知道,根本无需密使盘问。

派遣密使的用意,多在震慑,是在提醒他尽心尽力为朝廷办事,不要旁生异心。

齐潋不禁又苦笑了下,都说天威难测,这圣意猜起来还真费劲。

正想着,一旁的萧谨冷不丁便问道:“我听人说,你最近跟端王走得很近?”

齐潋愣了下,心道我跟他走得近,在京城的时候你便知道了啊,怎么突然这个时候问起来。心念电转间,猛然便想到

,难道说是他知道了他跟沈择欢……

齐潋面上不由得红了起来,被以前爱恋过的人当面提起这个,多少有些尴尬。

萧谨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他身上,此时见他神色有异,心中猛地便是一个震颤。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他跟沈择欢已经在一起,只是听随同钦差的下属回报这边的情况时,听他们提到过。他本就对端王

无甚好感,在京城时便对他们来往颇为不满,听到时心中便有所不快。如今提起,是想旧事重提,让他避忌端王,毕

竟皇帝的心思,他一向是知道的。

可如今面前这人的神情是怎么回事?他与他相交多年,对他可谓了如指掌,更何况,他面上这种羞窘又柔情的神色,

他之前是见过的。

那么,如今这神情是为了谁流露?是谁?

答案似乎只有一人。

萧谨惊怒交加,几乎说不出话来,面上勉强维持了冷静,心内却仿佛有条毒蛇正猛烈地啮咬着,疼痛不堪。

他试探着问道:“你跟端王,你们?……”

此时此刻,他从来没有这么希望过他的判断是错的,他只希望从那个人口中听到否认,哪怕听他笑话他胡思乱想也好

然而他很快便失望了。

齐潋虽然窘迫,却不想欺瞒这位一直以来的挚友,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这便够了,这已足够让萧谨明白。

他几乎是口不择言地:“你疯了?先别说他是什么样的人,便说他的身份,他堂堂大熹朝的端王,你跟他在一起,能

有将来?你难道就从没想过以后?”

齐潋听了,却半晌没说什么。他心中想到当日沈择欢那句来日方长,面上顿时淡淡一笑。却始终不作答。

他面上那笑容便如一根刺,刺得萧谨心底生疼。

惊怒中,他突然便想到一事。然后他便觉得心底里那条毒蛇翻滚着,朝他露出了一个阴冷的笑。

“你真的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你知不知道他当日接近你,与你交好,是为了什么?他早就知道了你对我的心意,

他想利用你。他鼓动你向我表白,是想等我们在一起,便向天下揭露这桩事,他是要我身败名裂,他要御史台从此再

无萧谨这个人!”

第三十四章

萧谨有些控制不住自己。齐潋是他唯一真正喜欢过的人,却也是他心底一辈子的伤疤。可就在他辗转难安,旧情无以

安置的时候,却发现心里的那个人竟然已经和别人走到一起,偏偏这个别人还是他最不乐见的人。这叫他如何能不愤

恨!

他情绪激动地说完那些,便死死盯着那个人看,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他内心的震动。

然而他又一次失望了。

齐潋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淡然地看着他,眼中有什么,是萧谨看不清的。良久,他才叹息一声,看着他道:“

你说完了?”

见对方只是愣了愣,也不开口,便接着道:“你说的,也只是你的猜测。其实你当日便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所以

才会那么急于与赵府结亲。虽然这只是个猜测,可是你不敢冒险,你不敢冒可能失去一切的风险。”

萧谨原本躁动不已的内心听到他的话后,竟奇迹般地缓缓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疼痛和心酸。“阿潋

,你在怪我。”

是的,是他懦弱,是他贪恋权势,是他负了他,他绝对有这个资格心存怨怼。

齐潋看着他,目光微动。过了会儿,方淡淡道:“我不怪你,也许曾经怪过,不过现在也烟消云散了。说到底,你只

是做了你一定会做的选择。我们两个,从一开始便注定不可能走到最后。”

他说完这些,发现对方面上渐渐浮现出一些悲凉的神色。他见了,心内也有些怅然,但随即便平静下来,看着对方,

坦言道:“不过,我必须告诉你,你的这个猜测,我一个字也不信。”

“你……”萧谨看着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原先的怒气慢慢散尽,他发现自己似乎从来就没有立场站在这里,对他

说这些话。

如果这是他心之所向,那么这世上最没资格说三道四的,恐怕就是他萧谨了吧。

他有些怔怔地看着那个人,心道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和端王在一道了。他这样想着,心中慢慢地浮现一股灰凉,一时有

种无力之感。转念又想到皇帝的心思,心里却不由打了个突,心想如果端王到时候真的遇到不测,不知道眼前这人会

伤心成什么样。这人已经受过那样的悲苦,如果再来一次,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

正想着,却见那人神色有异,似是难以启齿。他忙道:“你想说什么?”

齐潋看了看他,有些艰难道:“你既已知晓我与他……还请你莫要拿此事做文章。”

萧谨明白他在顾虑什么,心下顿时又有些气恼。心想我一心为你,你倒好,一心向着他。只是他终究已经心软,想了

想,便慎重开口道:“你既然不信我说的,我也没有法子,罢了。你也尽管放心,我能做什么文章?他是先帝御封的

端王,难道还能因此被废不成?我断不会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更何况,此事若声张了,你也会被牵扯,我又怎会

害你。不过从此以后,我也不一定能护着你了,你自己多保重。”他顿了顿,终于万般不情愿地开口道:“你……你

们多保重。”

齐潋听他这么说,倒也着实有些出乎意料。他当然知道萧谨此刻这句“你们保重”是什么意思。萧谨这个人人如其名

,一生谨言慎行,入仕以后更是如此,皇帝面前从不会行差踏错一步。如今虽然只有这短短几个字,却显然是说了他

本不该说的。这其中的含义顿时令齐潋心中一时俱是暖意,知道从始至终,哪怕不在一起,他也从未失去这个朋友,

不由感激道:“我明白,谢谢你,阿谨。”

萧谨面上却有些不自在,道:“我是为了你,才……”他正要往下说,却一眼看见齐潋身后正立着一个人,顿时住了

口。

沈择欢不知什么时候出了房门,就站在齐潋身后不远处。

这情形着实诡异。萧谨再不甘,也只得先行离去。经过沈择欢身侧,冷冷瞥了他一眼,却见这位殿下的目光比他更冷

,那样的压迫感,是他从未领受过的。面上虽不动声色,心内却是一跳。

萧谨走后,庭院里便只剩下那两人。齐潋转过身,看了看对面的人,道:“殿下可是都听到了?”

沈择欢看着他,久久方回了声:“嗯。”接着却又道:“你自然用不着别人庇护什么,本王的人,难道本王还照看不

到。”

齐潋自识得他以来,一直都知他眼明足智,城府深沉,几时见过他这样如小孩子般与人较劲,不由得觉得好笑,便轻

轻笑了声,顺着他道:“是,自然是如此的。”

却不料沈择欢听了,并不见得开颜。他看着他,突然淡淡道了句:“他方才说的那个猜测,你就不想知道真相吗?”

齐潋听了他这话,面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沉默半晌,摇了摇头,道:“不用。”

沈择欢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他,也是半晌没有接话。他绝少出现如此神态,齐潋看着他,在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心中

猛然地有了预感。

然后他听到他说道:“他的猜测是真的。一开始我接近你,确实是为了对付萧谨。”

沈择欢说完,便紧紧盯着面前的人看。他以为他会伤心,或者他会发怒。可是都没有,那人什么反应都没有。

那人只是也盯着他,脸上一丝表情也无。过了很久,方开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他的?”声音里却有丝不易

察觉的颤抖。

“那日皇帝设宴,我中途离席,发现你醉酒倒卧在长亭外。那时你因为神智不甚清醒,呓语的时候一直轻声叫他的名

字,那时我便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齐潋苦笑了下。“你当时就有了利用我的想法,所以才会带我回王府,后来才会一直与我交好。是

不是?”

“是。”

齐潋冷笑了下,用力憋回眼中的潮湿。“殿下可真诚实。”

沈择欢一直看着他,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此时心内也隐隐地疼了起来。“齐潋,不管前事如何,自那晚官船上我

表明心迹,我对你,从来都是真的。”

“你既然喜欢上我,有为什么冒险告诉我这些?你就不怕我对你失望透顶,从此再也不愿与你亲近?”

沈择欢闻言,面上蓦然便是一片冷峻。过了会儿,方渐渐缓和下来,道:“你曾说过,会对我以诚相待。在这件事上

,我不愿永世欺瞒你。”

齐潋此时终于爆发,他冲着那人狠狠道:“好一个不愿欺瞒!你就算准了我一定会原谅你,是不是?!”

沈择欢面上神情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疼痛。

齐潋转身便走。

“齐潋。”沈择欢忙欲跟上。

齐潋没回头,只冲身后冷冷道了句:“别跟来。”

沈择欢几时见过他这般模样,此时便万年难遇地怔在当地没有跟上,半晌方苦笑了下。

第三十五章

齐潋一路疾走,很快离开了庭院。他心中又惊又痛,也不知要到哪里去,只一径向着前方走,就是不想回头。

也不知走了多久,竟是在这王府越走越偏僻。

“齐大人。”

冷不丁听到一个声音唤他,他便不由自主停下步子。回头一看,却是沈昭从暗处现身。

齐潋脸色变了变,道:“沈大人怎么过来了,请速回去。这府里不是太安全,殿下……殿下身边得时刻有人在。”

沈昭面上是一贯的平静,只深深看了他一眼,道:“齐大人放心,殿下身边另有他人保护。沈昭到此,是有话想跟大

人说。”他顿了顿,道:“齐大人还是很关心殿下的。”

齐潋听他这么说,知道方才之事他多半都已看到,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一时倒也不知如何回答。

沈昭也不在意,思忖了下,正色道:“大人,你长在坊间,入仕也不算太久,恐怕不会明白宫中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世人都以为殿下嫡皇子的身份尊荣无比,却不知道这身份从来都是给他招来嫉恨的。他自小便身处尔虞我诈之间,郦

皇后在世时倒还好,自从郦皇后仙逝,拥立太子的那些人便没有一天让他好过,先皇虽然多有恩宠,但是有很多地方

是连先皇也注意不到的。后来今帝继位,殿下的处境相信大人在御史台也看到了。萧谨他们一直不肯放过殿下,后来

又变本加厉扣押了陈栾,这等于是要拿整个京畿的元麾军开刀,大人觉得殿下那个时候能不反击吗?当日那样对大人

,确实有失公道,但是请大人务必见谅,有些事确是不得已而为之。”

平日寡言少语的年轻侍卫说完这些,便又陷入沉默,不再开口。

齐潋听他一一道来,静默了片刻,叹道:“你说的,我都明白。”

这却是完全出乎沈昭意料了,青年的面上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惊讶:“大人,你说你都明白?”

齐潋点点头:“当日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小卒子。当时那种情况,他若不利用我,反倒奇怪了。”

沈昭听着这话,觉得有些不妙,便又道:“大人莫要如此说,殿下他……”

齐潋示意他不必开口,只接着道:“其实当日我也曾有所怀疑,当时御史台毕竟与端王一直不合,他那么突然地示好

,我当然不会立刻放下戒心。只是那时我见御史台明面上只是指摘他行事跋扈,都是些小节处的不妥,便以为只是皇

帝为了打压他。他愿意与我有私交,我之后便也渐渐信了。后来方知那时双方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他会那么做

,倒也不足为奇。”

沈昭听了,越发诧异道:“那大人为何对此事依旧如此介怀?”

齐潋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久久没有回答。

就在沈昭以为他也许不会再开口的时候,方听他叹息了一声,道:“沈兄可曾喜欢过什么人?”

沈昭愣了愣:“不曾有过。”

齐潋看着他,面上的神情是沈昭从未见过的,有些伤感的遥远。

“那么沈兄还不能体会到,若你真将什么人放在了心上,他曾经对你的欺骗,哪怕已是时过境迁,翻起旧账来,依旧

可以让你有锥心之感。”

沈昭听了,似乎有些弄明白了,平日里总是一脸淡漠的青年此时也有些动容。

齐潋不再看他,只是对他道:“你还是回去他身边吧,我没事,只想四下走走。”

沈昭点点头,当真不再跟着他。

齐潋便离开,一路又往前走了一阵。

方才与沈昭谈了几句,心中倒渐渐有些平静下来,初时那般的痛楚也没有那么强烈了。他苦笑了下,这些个来龙去脉

,其实早该想到的啊。

脚下不停,走着走着,却发现眼前的景物乍然有些熟悉。

假山附近开满野花的小花圃,一旁还有引湖心亭的水进来的小渠,原来不知不觉竟是到了王府后院。当日他心下有事

,一时不察曾走到过此处,没想到今日又到了。

他此时也觉得有些累了,便不再四处乱走,索性在假山山石上坐了会儿,又到那条小渠旁边弯腰取了些水,欲饮了解

解渴。

谁知,溪水入口,却感觉味道非常怪异,有种说不出的涩口。他恍惚间觉得好像在哪里饮过这样的水,想了又想,方

才忆起。几年前齐峻翻修齐府,曾经突发奇想,欲在府中地下修一处景观,他本是这方面的行家,当下便设计了图纸

,让工匠开挖建造。快建好的时候,齐潋发现在那附近的湖心亭里的水便有了股怪味。齐峻告诉他,那是因为地下动

工,使得水脉受了影响,附近水的味道便会不同往常。

那么,如今这水的怪味是从何而来?难道说这里的地下也曾动工?如果是,那又是为了什么呢?总不会也是建地下景

观吧……

他猛然想起当日沈择欢曾说过,税银就在王府,却一直找寻不到藏匿之处。又想起那日走到此处的时候,那个名叫商

平的仆役曾制止他再在此处逗留,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想来,那日那人的神色其实是有几分慌张的。

难道说?地下有暗道,税银就藏在王府地下?!

他心口剧烈鼓动起来,会是这样吗?他四下环顾,发现一个把守的人也没有。如果税银当真埋于地下,会连一个把守

的侍卫也不派吗?

可能吗?齐潋越想越疑惑,忍不住再往深处走,想要一探究竟。

正小心地行走着,左脚脚踝却蓦然传来一阵剧痛。

他赶紧低头,只看到脚边有一只银灰毛长尾的叫不出名字的畜牲,他刚抬了抬脚,那东西便飞快地逃开。他蹲下解开

鞋袜,却见脚踝处有上下两排齿痕,正往外冒着血珠。

他见伤口不大,便欲不去管它,继续查探。不料刚刚起身,便觉一阵头晕目眩。渐渐地,脚上的伤口竟不像刚刚那么

疼痛了,隐隐地还有些麻木。他大惊失色,低头一看,流出的血果然开始现出浊黑来。

身上渐渐也开始变得沉重,他只来得及呼了一声救命,便支撑不住倒地。

他隐隐地明白自己恐怕是中了剧毒,想要弄明白头绪,思绪却渐渐混沌。

生死顷刻的时候,脑中模模糊糊地闪过无数画面。

小时候有次逃学惹怒了父亲,被他按着狠狠打了顿手心,小小的孩子哭得像个花猫。那时母亲便拿了亲手做的梅子糕

哄他吃,他见了那些香甜软糯的糕点,立时便忘了哭,一手抓着一个吃了个满脸糕屑。他一兄一弟见了他那个呆样,

便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来。

后来进京赶考,和那群文人出去喝酒,大家聚在一起行酒令,萧谨输了,他兴高采烈按着他灌酒。

再后来,再后来怎样了……

对了,再后来认识了那个人。那个人对他很好,处处帮衬他,提点他。他脾气很坏,对他却一直很温柔。他还说,他

还说他喜欢他。好像,好像自己对他也是喜欢的。对的,自己也是喜欢他的,可是他好像从来也没有明明白白地告诉

过他。

思绪猛然有一瞬的清明。对了,他说他一开始是骗他的,是利用他。他知道的,他是事出有因,他知道自己其实可以

原谅他的,他那么喜欢他,又有什么不可以原谅的。

可是,他好像就快要死了,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他,他喜欢他,他会原谅他,他想和他一道走下去。

再也没有机会了。

眼中有泪渐渐涌出。

睿之。

第三十六章

沈择欢得到消息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喂齐潋咽下一枚回生丹,随后他便彻底昏死过去。

回生丹是天家秘药,可生死人,肉白骨,有解百毒之效。可即便是如此灵药入腹,躺在榻上的人依旧脸色灰败,气若

游丝。仿佛那灵药只是堪堪夺回他一线生机,却无法助他逃出生天。

沈择欢守在他榻前已经一天一夜。

榻边的案几上,搁着一只铁笼,里面不停扑腾着一只银灰毛皮长尾的畜牲,在笼子里到处啃咬撞击着。

沈择欢转过脸来,面上是长久没有休息后的疲惫。他看了看那东西,无甚表情。

那东西却好像感受到了浓重的杀意,突然便安静下来,浑身的毛都戒备地竖了起来,嘴里低低地咆哮着。

沈择欢没有做什么,只转回身,又看着榻上的人。

他已经想不起来看到他奄奄一息倒卧在地上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只记得自己奔过去,抱起他已经无力的身体,颤抖着

手硬喂他服下那枚灵药。

那时候,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一定不能死。

中毒,又是中毒,仿佛轮回一般。他不愿记起的梦魇,这大概算一个。只是那时是自己,如今却是心上的这人。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种痛楚,可是他挺了过来,那么他也一定能挺过来。他要他活着,他就一定能活着。

齐潋,本王要你活着,你听到没有。

海陵王自听说了消息,便立刻命人遍寻了江宁城内的名医入府替齐潋诊治,可惜这些人却一个个俱都束手无策,直言

从未见过如此毒物,连毒物来历都看不出,又如何施诊下药。

沈择欢看着他们一个个来,又一个个束手离开,面上表情一直是淡淡的冷静,从未有什么变化。

待人都走了,沈昭入内,单膝跪在地上:“刚刚接到军中传书,李太医看到殿下亲笔,便已随派去的人赶来,不日便

可到江宁。”

李太医指的是前太医院院使,宫中医术最高,品阶最高的太医,前年已经告老回了江南老家。

沈择欢有些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殿下,跟着齐大人的那几个还在外面跪着,要如何责罚,请殿下示下。”

沈择欢沉吟了下,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昭顿了顿,回道:“齐大人当时在后院,周围也没什么异动,影卫对个畜牲没有防备,出事的时候根本来不及反应

。”

沈择欢听了,停了会儿,道:“让他们下去自己领罚,就按影阁的规矩办,你看着就行了。”

“是。”沈昭有些诧异,却没有表现出来。

沈择欢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以后他醒了,你觉得他会愿意看到有人因他受难吗?”

沈昭愣了下,慢慢点头,接着便又沉默了。

过了会儿,他才又开口:“属下觉得此事发生在这里,海陵王难脱干系。”

沈择欢眼中一丝凌厉闪过,转瞬即逝。“没有真凭实据,先不必轻举妄动。”

“是。”

沈择欢看了看他,开口缓缓道:“吩咐下去,彻查整个王府,注意脚下。”

“脚下?殿下是说……”

沈择欢点头,并未再说什么。

当时那人在他怀里,还有最后几分力气,他灰白的唇轻轻颤着,只说了几个字:“……喜欢……地道……”

地道,地道,就是因为这个,才遭了不测吗……

沈择欢狠狠攥了下拳,平息了又一次突然涌上的怒气,转而望向榻上的人。

喜欢……又是指什么……

本王不要这含糊不清的回应,本王要你好起来,仔仔细细,明明白白,亲口告诉我。

“殿下……”沈昭开口,唤回有些出神的男人。“海陵王那边见了齐大人出事,会不会有所警觉,提前转移了那些银

两。”

沈择欢断然道:“不会。商成远天性多疑,又颇为自负,他在没有弄清虚实之前,不会贸然行事。你让他们尽管查,

但务必小心,不可泄露行藏。”

“是。”沈昭领命而去。

又是两日过去,连夜兼程赶到江宁的李太医,在沈昭的安排下秘密入府。

须发皆白的老太医仔仔细细诊断了半个时辰,又将铁笼里那毒物观察了很久,最后只是摇头叹息。

沈择欢面色一变,踏前一步道:“老大人,如何?”

李太医面色沉重,凝神道:“此毒实在霸道,连回生丹这样的灵药也只能压制它的毒性,无法根除。如今毒已经开始

侵入肺腑五脏,如若没有解药,便大大不妙。只是老朽习医大半辈子,却从未见过这毒物,也不知道它的来历,要调

配解药根本无从下手,只能开些清毒的药,却也只是拖延些时日。”

沈择欢半晌没有回话,良久方问道:“那么您的意思是?”

李太医长叹一声,俯首为礼:“请恕老朽无能。”

沈择欢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又停了很久,方道:“老大人辛苦了,请开方子吧。”

老太医看了看沈择欢,点点头,便走到案旁,起笔写了方子,交给一旁的沈昭,随后便由沈昭领着,悄悄出府。

不久,沈昭返回,见了房内情景,也不免动容。

端王正坐在齐潋榻前,紧紧握着他一只手,面上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他只看了一眼,便别开眼,不忍再看。

过了很久,他才有些犹豫地开口:“殿下,可要通知齐府?”

沈择欢闻言转过脸来,面上已是平日里人前的模样。他淡淡道了句:“怎么,你也认为他一定会死吗?”

沈昭听了这话,心中一跳,下意识便跪下去。

这话里分明隐藏着哀伤,和一丝山雨欲来的疯狂。

他心跳如鼓,冷汗涔涔而下,情急之下,便道:“不是。只是属下觉得或许骨肉亲情不比寻常,如果齐家有人过来,

说不定齐大人会有所感应。况且齐家毕竟不是一般人家,说不定会有法子相救也未可知。”

沈择欢盯着他半晌,转而闭目,开口道:“也好,传书齐府。”

沈昭暗地里长出一口气,起身后也不敢抬眼,只躬身退了出去。

第三十七章

几日后,海陵王接到下人禀报,称王府门前有苏州齐家的人欲要探视齐潋。商成远略想了想,也没说什么,挥挥手让

底下人放行。

很快,端王所居的别院里便到了两名访客。前头的那个风尘仆仆,一路疾走,几步便到了门前,正是齐潋长兄齐峻。

跟在后头的是名仆役打扮的男子,却是不疾不徐,缓缓踱过来的。

齐峻一进门,见到的便是坐在齐潋榻前替他拭汗的沈择欢,他身旁侍立的是平日从不露面的沈昭。

这几日齐潋虽服了李太医开的清毒药汤,却始终不曾有什么好转,脸色依然灰败。到了晚间情况更加不好,时不时便

会痛得额冒冷汗,只是他尚在昏迷,口不能言,哪怕痛得嘴唇发白,也只是隐隐有几声呻吟。

沈择欢没日没夜地照看他,眼中的神色却越来越让沈昭心惊,如今见齐峻二人到了,心中倒隐约松了口气。

他见沈择欢似是没见人进来的模样,便只得上前冲齐峻道:“大公子见谅,殿下这几日都是如此。”

齐峻点点头,朝他摆了摆手,随即几步走到榻前,俯身看着亲弟,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沈择欢似是刚刚才发现他一般,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来了。”

齐峻见他这样,倒也没觉得怎样,只在心中暗叹一声,随即便肃容道:“事情我没有告诉家父家母。那日接到传书本

想立即动身过来,只是后来想到有个人或许可以帮得上忙,便折道相请,这才延误了些时日。”

沈择欢听了,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道:“你请的是谁?”

齐峻转头看了看身后,那一身仆役短褂的男子正百无聊赖地在房中转悠。他回身,答道:“不知殿下可曾听过毗陵柳

孚恒?”

沈择欢不置可否,只将手中浸透了汗的帕子扔到一旁的铜盆里。

沈择欢长居京城,不涉江湖事,不知道齐峻口中之人倒也平常。只是他虽不知,他身旁的沈昭却是暗里吃了一惊。

当年还不曾入影阁的时候,曾得沈择欢允许,出外游历过一段日子。那时正是柳孚恒名声正盛的时候,整个江南武林

没有不知道他名号的,都说他一身医术出神入化,只要他肯出手医治,便是已经病入膏肓的,不日也可逃出生天。

只是这位众人口中的神医六年前不知何故,竟悄无声息地从人们视线中消失了,从此不再替人诊治。遇上有些个救人

心切,找到他隐居之所,跪地哭号非要他出诊的,他便轻描淡写一句:“连自己的病都医不好的大夫,你们还敢让他

医别人?”前来求诊的人便都愣住了,柳孚恒说这话时脸色苍白,目光虚浮,确是一片病容。后来,人们便都说柳先

生是犯了宿疾,因为连自己也救不了,便从此不再医治别人。不过,也有一种说法,说其实不是他救不了自己,而是

他根本就不想救。

沈昭想到这里,便踏前一步对沈择欢道:“殿下,此人值得一见。”

沈择欢没说什么,半晌方转过脸来,看了看他,随即又将视线移到房内那名陌生人身上。

齐峻见了,道:“这位不是柳先生。我上青云山时柳先生正犯宿疾,不能前来,这位是他弟子。”说罢,便对那名男

子道:“如今已经见到了病人,可以请先生赐教高名了吧。”

沈昭闻言不觉暗道,难道这一路上这个没什么正行的大夫都没通报过自己名姓吗,倒真是怪人一个。

仔细看了那人,见他虽为了避人耳目乔装成下人模样,然而一身清俊之气却遮掩不住,面上一双寒星似的眼,隐隐透

了些不耐。

那人听了齐峻开口,便掸了掸衣襟上的灰尘,随意道:“慕容。”

沈择欢此时终于站起身来,淡淡道:“如此便有劳慕容先生。”

这本是句平常的客气话,谁料那大夫听了却皱眉道:“谁告诉你我姓慕容?”

齐峻皱了皱眉,道:“不是你方才说的?”

慕容冷笑一声,道:“我可不姓什么劳什子慕容,我姓慕,单名一个容字。”

沈昭见这人形状无礼,在这人命关天的时候还计较这等小事,不禁有些动怒,后悔方才为他引荐。只是他向来冷情,

此时虽心中不悦,也不显现出来,只暗暗捏了捏佩剑的剑柄。

沈择欢倒是不以为忤,顺着他的话便道:“慕先生,人命关天,还请布医施药。”

慕容听了,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不会医人。”

屋中其余三人听了这话,神情各异。沈昭当下便要拔剑,却被沈择欢一个眼神制止。

齐峻看向慕容,一字一字道:“令师说过,在下亲弟的毒,只有你能解。齐家于令师有恩,你身为他的弟子,难道不

该替恩师偿还?”

慕容听他提到柳孚恒,面上神情倒是变了变,却仍是冷笑:“你少拿这个来压我。若不是要报你们家这个劳什子恩,

我怎么可能在他发病的时候离开他下山。”

说罢他顿了顿,傲然道:“我的确不会医人,我只会下毒害人。不过,那个半死人的毒,天下除了我,怕是也没人解

得了。”

沈择欢听他说到半死人几个字,皱了皱眉,却什么也没说,只静静走到一边,替他让出了道。

慕容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走到齐潋榻前,仔细看了看他神色,随后便抓了他一手切脉。

过了片刻,他起身走到榻前的案几前,拎起案上的铁笼,盯着里头的长尾畜牲。

那东西有些惊吓,在笼子里四处乱窜。

慕容看着它,唇边露了个笑,一字一顿道:“圭川兽。”

齐峻见他道出那物来历,不觉精神一振,道:“那是什么?”

慕容将那笼子扔回案几上,负手道:“圭川一族养的毒物。”

齐峻闻言不觉皱眉。

圭川一族人烟稀少,长年生活在熹朝西南边陲。他们族人虽少,却一个个骁勇无匹,而且擅长饲养毒物毒草,为的是

保一族平安,防止外敌入侵。只是他们虽然擅长使毒,却本性和善,极少主动攻击外人,而且大多聚居,很少有背井

离乡外出谋生的。江宁距离西南边陲何止千里,这里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一只圭川人饲养的毒兽。想来,便只有一

个可能。

齐峻缓缓道:“海陵王。”

沈择欢静默了片刻,开口道:“沈昭,吩咐下去,地道入口就在后院,让他们暗中找,三日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沈昭愣了下,点头道:“是。”

沈择欢走到榻前,看着榻上依旧昏睡的人。

早该想到的,入口就在那里,之所以没有人看守,是故布疑阵。就算有人能发现地下的秘密,前面也肯定有无数的机

关暗器等着他。

齐潋,我早该想到的。

沈择欢转过身来,对慕容道:“我不管那是何物,我只问你,怎么救他?”

慕容挑了挑眉,道:“无药可救。”

这一句却是有如平地惊雷,将稍稍放下心来的几人炸得搓手不及。

沈择欢盯着他,面上终于浮起了怒意。

“你再说一次。”

慕容仿佛无关痛痒,正欲重复一遍,却见到面前这位殿下的神色,虽然怒意盈然,眼神里却有种深沉的哀痛。

他微微有些恍惚,那样的眼神,他在另一个人的眼里也是见过的。他不自觉地别开了眼,却还是道:“我说……无药

可救。”

沈昭长剑出鞘,瞬时便架上他的脖子。

沈择欢看着他,沉声道:“你说过,天下只有你可以救他。”

慕容毫无畏惧,坦然道:“我认输,我救不了。纯种的圭川兽天生剧毒,毛色应该是银白的,这只却是银中带灰,明

显是从小用其他毒草喂养,以至体内带了几种剧毒,只有弄清是哪几种毒草,才能对症用药。不过,究竟是哪几种,

全天下便只有那个养他的圭川人自己知道了。”

“你!”沈昭是动了真怒,剑锋跟着往前狠狠一递。

齐峻伸手按住他使剑的手。

沈择欢在这个关头却迅速冷静下来。“你说,这种兽只有圭川人能喂养?”

慕容面无表情地点头。

“它跟主人能养熟吗?”

慕容愣了愣,也似乎想到了什么,慢慢点头。

沈择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是那个杀伐决断的端王。

“沈昭,开笼放了那东西,你跟着它,看它去哪里。”

第三十八章

海陵王府的小厮商平这几日总是有些心绪不宁,每日回房后便早早睡下了。

也不知为了什么,王府里管事的一直都没安排他和其他下人一起睡通铺,而是另外在后院一排闲置的屋子里辟了一间

出来给他住。

这日商平像往常一样回了屋洗漱过便歇下了,躺在榻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总有些莫名的心慌。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却依稀听见外头轻轻地有什么响了一声。他一下子惊醒过来,坐直了身体。

“谁?”

他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虽然屋中一片漆黑,他却能明显感觉到屋里有了另外一个人。

还不等他再说什么,一点寒凉瞬间逼上了他的脖颈。

那是一柄剑。有人悄无声息地进了他的屋,又轻而易举地制住了他。

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便索性放弃了反抗,只颤着声道:“英雄还请高抬贵手,不知小的哪里开罪了?”

沈昭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我来是向阁下借一样东西,东西到手我自然不会与你为难。”

商平心往下一沉,心道该来的还是来了。自那日那只圭川兽跑回他房里,他就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口上却道:“不

知英雄要的是何物?”

沈昭也不与他废话,直接道:“圭川兽毒的解药。”

商平强自镇定,道:“英雄说的什么解药,小的实在不明白……”

沈昭声音低沉了几分:“是吗?我听说四年前,有个圭川族人不知出于何故,盗了族里的圣物灵株,叛离族人出逃,

圭川一族找了他整整四年,没想到此人竟然隐藏在千里之外的江南。”

剑尖抵着的男人一时没了声息,半晌方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三年前你为躲避族人追捕,来到海陵王府投靠了海陵王,为他制毒养毒,这些事于你是秘密,于我却不难查

出,你欲要如何抵赖?”

商平此时浑身都发起抖来,声音开始变得尖锐:“你……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沈昭的声音始终平静无波:“我要的,一开始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不,不行的……”商平无力地摇头。“我要是把解药给了你,你们治好了那位大人,王爷便会察觉,到时……到时

王爷会杀了我……”

沈昭的剑尖猛然一递:“你不给,我现在就能杀了你。或者,你更愿意我把你的下落告知你的族人?”

“不!”商平猛地抬起头,慌乱地道:“求求你,不要泄露我的下落!”

沈昭将剑往后撤了撤:“你放心,我们有办法不让海陵王察觉,你尽管交出药来,我也不会宣扬你的下落出去。”

“真……真的?”

沈昭不再开口,商平却唯恐他翻悔似的,立时起身走到矮柜前面,开启了墙上的暗格,从里头取出一个檀木匣子,打

开取了一枚通身赤红的药丸出来,递到沈昭面前。

沈昭伸手接过,转身又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开门出去,留下一个商平在屋内忐忑不安到天明。

第二日,端王面见了海陵王,言道齐潋中毒已久却不见好转,如今他兄长想要带他回苏州齐府将养,或许会有转机也

不一定。海陵王莫测高深地看了看端王,却没说什么,只点头连道应该的。

于是三日后,齐峻便带了依旧昏迷中的齐潋,由端王派人护送去苏州。

因为齐潋尚在昏迷,马车行进速度并不快,一行人在江宁城外的密林里缓缓穿行。

马车车帘突然被掀开,慕容利索地跳了上来。

齐峻正拿了巾帕替齐潋擦汗,见他上来,也没出声。

慕容依旧一声仆役短褂的打扮,紧盯着齐峻,道:“他的毒已经解了,过几日便能苏醒。你们齐家的恩,我可是替他

还了。”

齐峻笑了笑,道“你放心,齐府再不会去打扰令师。”

慕容听了这话,面上神色立时便好看起来,正放松地倚靠着车壁,突然又来了句:“你真打算带他回苏州?万一那个

什么海陵王再来找麻烦,你们离了端王,能护得了你弟弟周全?”

齐峻面色没什么变化,不疾不徐地道:“麻烦么,他之前便已经派人来苏州找过了,况且如今齐府守备已经不比往日

。再者……”

他顿了顿,转头望着车窗外,声音蓦然低沉了几分:“再过几日,那位海陵王便自顾尚且不暇,恐怕没法分神来找我

们麻烦了。”

慕容敏锐地察觉到他话中的惊人之意,脱口道:“你什么意思?”他随即想到什么,面色变了变,“你是说江宁要变

天了?”

齐峻不置可否,没有开口。

慕容除了对柳孚恒的事上心,平日里是诸事不管的,如今虽一时有些吃惊,见了齐峻这闭口不应的模样,便也不再问

下去。反正这些事对他来说,倒是无足轻重的,江南若是乱了起来,大不了他跟着柳孚恒离开青云山便是。因此,便

也不在意,只走到齐潋身侧,抓了他一手切脉。

齐峻看了看他,又转回头去。过了片刻,他从怀中取出一支银色的短箭,摩挲了一会儿。

端王应该很快就会有行动,那个面冷心热的人,怕是又要为他主子出生入死了。

有些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短箭。

那个人,希望他能平安。

此时的海陵王府,端王房内。

沈昭进门,到了沈择欢跟前俯首:“附近的元麾军俱已集结完毕。”

沈择欢点了点头,一边的薛婉婉适时递上一幅图纸,道:“这条地道很长,几乎穿过半个王府,从后院此处入内,里

头的机关防护均已在此图标出。”

她抿了抿唇,这几日为了查探虚实,军中已经有数人受伤,她忍不住便道:“殿下,是否一定要现在动手,把此事悉

数禀报皇帝,由皇帝派人围剿,岂不更名正言顺?我们何必趟这浑水。”

一时房中无声。

一旁的阿俶便踏前一步道:“阿姐,从我们来这海陵王府,便已经趟进来了,我们若不动手,海陵王也不会放我们离

开的。”

一直不曾开口的沈择欢从薛婉婉手中接过图纸,看着她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形势如此,先下手方为强,否则伤

亡只会更多。”

薛婉婉默不作声,半晌方点了点头。

阿俶便又道:“殿下,以防万一,还是让我去联络周边的朝廷驻军吧,属下认为此时对我们来说,助力当是越多越好

。”

沈择欢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慢慢点了点头:“你自己小心。”

阿俶心中莫名地惊了一下,面上却不露,道:“是,属下先行告退。”

说完看了一边沉默的薛婉婉一眼,转身退了出去。

第三十九章

又是几日过去,一切都在暗中部署,一场恶战已经不可避免。

沈择欢却在此时收到苏州来的书简。

打开密封的竹筒,从里头将信笺取出。信是齐峻写的,薄薄的一张素面纸上,只有寥寥数字。

“连日来时有苏醒迹象,昨日清醒了大约一盏茶的时辰。据慕容言,调养月余便可恢复。”

明明没几个字的一封信,却让他有足足一刻钟没有出声。

这些日子来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他的苏醒,如今他终于醒了,可他却无从知晓他在清醒那些时刻,所思所想究竟是什

么。

选择在这个时候让他离开身边,固然是为了他的安全,只是,却不知再见的时候,将是何年何夕了。

心头的柔软在沈昭叩门入内的时候,便又深埋于心底。

“殿下,一切都已部署停当。何时行动,还请殿下示下。”

沈择欢将手中的信纸凑近一旁灯盏,火苗缓缓将信纸吞没,火光映照着他的面容,沉静如水。

“传令下去,照原来的部署,明晚动手。”

“是!”

翌日,日头照例从东边升起,又在傍晚时分西落。

当夜亥时,海陵王府后院。

沈择欢终于下到那条几乎要了齐潋命的地道,前头早有元麾军开道,一路分列地道两旁的都是身着明光甲的军中将士

地道蜿蜒不绝,起先只容得下两三人通行,行了大约小半个王府的路程,到了地道深处,方才豁然开朗。

灯火通明的穹洞里,是几十个厚实的银箱。沈昭上前随手打开其中几个,顿时一片银光灿灿。

沈择欢上前,皱了皱眉。“胃口当真不小。”

沈昭闻言正欲开口,却突然噤声。

原来此时洞外蓦然有了响动,在原本宁静的夜间显得格外突兀。很明显,洞外之人并不惧怕里头的人察觉。

紧接着,又响起吱嘎吱嘎机关运转的动静,穹洞一侧突然开启了一扇暗门,涌进来数十名全副铠甲的兵将。

里头的元麾军迅速摆开御敌的阵型,将沈择欢牢牢护在正中。

外头蓦然传来一阵大笑。“殿下好雅兴啊,深夜时分还来本王府中寻宝。”

随着笑声入内的一人羽甲护体,腰间悬一柄乌沉沉的长剑,赫然便是海陵王。

两相见面,倒也不急着撕破脸。商成远依旧笑道:“哦,本王差点忘了,几日前殿下将那齐大人先行送走,打的便是

今日这个主意吧。殿下对这位同僚倒真是情深意重啊。”说着顿了顿,又用一副哄小孩的口气道:“怎么,殿下可寻

获什么宝贝没有?”

沈择欢面上也冷冷带了笑:“宝还未来得及寻,倒是先找到一副狼子野心。”

商成远又是一阵大笑:“殿下可真会说笑!不过,便是本王当真有些旁的心思,殿下今日恐怕也没法出去昭告世人了

。”说罢,便看了看腰间的那把长剑,道:“说起来,本王这口宝剑,已经很久没有尝到新鲜竖子的血了。”

“放肆!”沈昭喝了一声,便欲上前。

沈择欢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转而淡然而笑:“是吗?王爷倒是笃定的很。”

商成远见了他这不慌不忙的模样,心道这小子倒是镇定,面上依然笑道:“那是自然的。不瞒殿下,这府上如今都是

本王的将士,殿下今日是插翅也难飞了!”他语调一转,又道:“殿下前几日是不是还派人去联络朝廷驻军了?你也

不用忙了,这江南上上下下都早已归附本王,绝无一兵一卒敢来救你端王的大驾。”

沈择欢嘴角依旧一丝浅笑:“是吗。”

商成远看了看他身周的那些将士,恍然笑道:“本王倒是疏忽了,你身边不也是还有人的吗?”

他身边的一名副将模样的军士便也笑着道:“王爷,这别是咱们殿下临时从外头雇的些乡野村夫吧,啧啧,还打扮得

人模人样的,只是不知,拿得动刀不?”

一时那些将士俱都哄堂大笑。

沈择欢却依旧不动声色。

在那些人的笑声里,一旁原本开启的暗门却突然开始吱嘎吱嘎缓缓合上。

商成远蓦然止住笑,回头一看,转而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沈择欢:“你居然能改了这其中的机关。”

他神色瞬间有了变换,不再是一副猫捉老鼠的模样,面色开始变得整肃,冷冷道:“你以为关住本王就有用了吗?困

兽犹斗,不自量力。”

随着他话音落下,地道远处入口的地方,隐隐传来人马进入的声响。商成远看着沈择欢,缓缓道:“竖子,本王上阵

杀敌的时候,你还在你那母后肚子里呢。”

沈择欢面色不变:“商王爷,我虽从未上过战场,却也知道,行军之事,不到鸣金的一刻,谁胜谁负,都还未可知。

商成远望着面前一脸沉静的青年,突然有了种感觉,之前那么提防这个人,可也许,还是不够提防。

他这样想着,就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似地,原本进入地道支援的海陵王府兵将却不知遇上了什么阻力,地道深处

开始传来兵器相交之声。商成远多年行军,立时便判断出这股埋伏在地道的敌军绝非等闲。

他此时已完全戒备起来,一双鹰目徐徐扫过穹洞里的对方将士,却在发现他们领口的行军结样式时目光一凝。

他转而死死盯着沈择欢,一字一顿道:“元麾军。”

他停了片刻,方道:“好,好得很!原来这么支精锐,明德帝居然传给了你,难怪小皇帝无论如何都不肯别人流传元

麾的下落。”

他看着沈择欢,缓缓点头:“你身上流着沈家和郦家的血,元麾军落到你手里,倒也不错。”

说着缓缓拔剑出鞘:“看来你今日是早已都算计好了。”

“不错。”沈择欢此时终于开口。

“周边朝廷驻军确实早已不可能为我所用,不过这里面的缘由,却不是因为你商王爷,而是另有其人。”

商成远双目瞳孔微微一缩,他当然能听出沈择欢话中的意思。不是因为他,自然是因为皇帝了。原来,便是那个看起

来不声不响,没几斤几两的青年皇帝,他也是一早便看差了眼。

“今日我到这里,明面上是为了寻这些官银,实则,却是为了引你入瓮。王爷,我知道江宁是你的地方,可是只要我

擒住了你,你再兵多将广又如何?”

商成远听到此处,再一次大笑起来,半晌方停歇了。

他双目圆睁,一身久经沙场沾染的戾气尽显,沉声道:“小子,你别以为你有了元麾军,本王便会怕了你。今日,便

是死在这里,也绝不会容你擒了本王去。”

他身边的将士听到他蓦然提到死字,俱是一惊,道:“王爷,纵使他们有人,难道咱们便没有吗?王府那么多兵将,

未必便怕了他们。”

商成远没有出声,他们不知,他心里却清楚得很。王府的兵将虽多,然而却大多被端王引入了地道,如此捉襟见肘的

地方,人数已经根本占不到什么优势,而元麾军中的一支清野战将,最擅长的便是近身相抗,一招制敌。

胜负之分,只是半个时辰的时光。

一队兵士冲入穹洞,为首一人一身轻便皮甲,身上数处伤痕,满面血污,行动却轻灵迅捷,丝毫不见凝滞,显然那些

伤都没有伤及他要害。

那人瞧了瞧对峙的两队人马,便到了沈择欢身前单膝跪下:“殿下,进入地道的敌军已尽数歼灭,入口出口如今都是

我们的人。”

那人说罢,便一撩额边乱发,露出脸来,原来正是当日的陈栾。

沈择欢点点头,望向海陵王:“王爷,还是你自己束手吧。”

商成远冷冷看着他,突然做了个众人都想不到的举动。只见他一把取下身后背负的一把大弓,对准沈择欢拉满整弓。

沈昭缓步上前,站在沈择欢身侧。这负隅顽抗,未免也太可悲。

一支贯满劲力的长箭激射而出,沈昭不慌不忙挥剑格开。这于他本是常事,可他却在下一瞬苍白了脸。

这是箭中箭!

原来的长箭只是虚晃一招,真正的煞气全在后一支黄金铸就的短箭上,箭头挟着杀气,瞬时扑至眼前。

沈昭毫不犹豫地扑到身边的人身上,短箭射进他后心,没入大半不止,鲜艳的红喷溅而出,尽数洒在沈择欢前襟。

“沈昭!”沈择欢顾不得其他,抱住软软委顿下来的沈昭。

海陵王那边的兵将见这边徒然生乱,便立时护着商成远出走,陈栾等人也立即上去与他们缠斗在一处。商成远见机取

下岩洞壁上的一个火把,那壁上竟又开了一扇暗门。原来这便是地道初建时商成远留着的一条逃生之路。

陈栾等人一时不防,想要追赶,却被死死缠住,竟被海陵王逃脱出去。

外头原本因海陵王被制而不敢轻举妄动的王府残兵此时因海陵王逃出,便又与元麾军激战在一处,虽然最终俱被拿下

,然而商成远却再一次趁乱逃脱了。

平昭帝宣定二年,海陵王商成远反,江南数郡一夜之间陷入烽火。

端王率领重新现世的元麾军参与朝廷平叛。

因海陵王起事仓促,而朝廷又早有准备,一年后,江南局势便开始扭转。

就在此时,元麾军再次神秘消失。

而为江南平叛立下汗马功劳的端王,也一同下落不明。

第四十章(补齐全章)

京畿附近的习凉村地处偏僻,村落早已自成一脉,常年少与外间往来,哪怕是之前江南烽火连天的时候,这里也是一

如既往的平静宁和。山坳里大大小小分布了几十家屋舍,到了傍晚,炊烟升腾,一时袅袅柔柔,间杂着乡里村妇大着

嗓门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在日暮苍茫里显出几许温暖的人间气息来。

齐潋身上披了件外衫,正倚着自家院里的一颗大树悄悄立着。院子里有个青年正在练剑,他赤着上身,已经在那儿练

了大半天了。此时虽然还是晚春,天气还未开始转热,但也架不住他歇都不带停歇的架势,此时早已汗流浃背。热汗

流淌,越发衬出他背后伤疤的狰狞来。

齐潋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出声,只默默转身往屋里走。迎面跌跌撞撞跑来一个小娃娃,梳了个朝天的童子小辫,粉

雕玉琢的非常可爱。齐潋顿时笑弯了眼,蹲下身抱起他。小男孩咯咯笑着,口齿不清地喊他:“阿嗒……阿嗒……”

齐潋摸了摸他头顶,笑道:“阿墨乖,我是伯伯,不是阿爹。”一大一小正笑作一团的时候,斜里蓦地伸出一双手臂

,将那唤作阿墨的男童接了过去。齐潋转头,见是他兄长,便笑道:“不知为什么,小家伙总把我当成他爹。”齐峻

也微微勾起嘴角:“你跟齐澈容貌相像,小家伙分不清也正常。”

正说着,自屋里走出一名挽着高髻,身着罗裙的少妇,到了他们跟前,矮身福了一福,笑着对他们道:“可以用晚饭

了。”说着便自齐峻怀里接过那孩子。齐潋忙道:“有劳弟媳。”少妇低首抿唇,略一颔首,便抱着孩子往里屋而去

齐潋也正要跟上,却见齐峻正望着院里练剑的青年有些出神。他便停了步子,道:“先进去用饭吧,他不练完是不会

停下的。”话音刚落,便见齐峻皱了皱眉,道:“他一身功夫回来了又如何?再回去为人搏命,再去送半条命吗?”

“大哥!”齐峻平日里都是一副温文浅笑,谦谦君子的模样,齐潋几时见过他这般模样,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接口。好

在齐峻也不再说什么,转身也往里屋行去。

齐潋看了看院中的青年,总觉得兄长在面对这人的时候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到底是哪里不对,他却又想不明白。

院里的人便是当日在海陵王府的地道里几乎送命的沈昭。齐潋还记得那时在苏州,他刚刚自中毒昏迷中醒来,才能下

地走几步,便见到了被人抬着进来的沈昭。原本为他医治的那位慕容先生见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打算告辞离开的

时候,却被他大哥齐峻硬生生留下来再医治沈昭。他清楚地记得,那位慕容先生在听到齐峻要求时的暴怒,正要拂袖

而去的时候,也不知齐峻跟他说了什么,那位先生最后竟答应留了下来,只不过后来为沈昭疗伤的时候总是没个好脸

色。

再后来江南战事一起,他们全家便遵照端王的吩咐,从苏州举家搬迁至了京畿附近的这座习凉村。也是机缘巧合,在

上京途中他们竟然遇到了多年前失散的齐家老三齐澈,齐家上下都是一阵狂喜。在得知齐澈带着妻儿也正在躲避战乱

的途中,齐彦林自然不会让他们再落单,便让他们认祖归宗,一同到了京城。

沈昭当日身受重伤,又加上后来北上京城一路颠沛,虽然得了慕容医治,然而伤势总是反复,幸好齐峻衣不解带地照

顾他,总算是养了个七七八八。只不过,这人伤一好便急着捡起养伤时荒废的武艺,每个人见到他总是发现他除了在

练剑,还是在练剑。

齐潋知道兄长见他这样,心中一直阴郁,有一次他甚至听到齐峻对沈昭说道:“你练这么勤快做什么?端王身边不缺

人。”青年面上一瞬间浮现的慌乱连他看了都于心不忍,也不知道兄长心里是怎么想的,明知道沈昭最敬重的便是沈

择欢,还拿这个来刺激他。

蓦然想到沈择欢,他心里倒是猛地一个激荡。自一年前江南战事起,他就再也没有收到过那人的一字半言。他知道他

这是不愿泄露了他们一家的行藏,他也知道他这么做再正确不过,因为即便到了今时今日,朝廷广发文书,寻找失踪

的端王下落,官兵也只踏足过他们这座小山庄一次而已,见没什么异常便离去了,再不曾来过。也对,这么个偏僻的

小地方,又在天子脚下,谁能想到这里还能隐藏着曾经的漕运富商以及,那个同样不知所踪的钦差大臣呢。

只是,那个人什么都料到了,什么都计算好了,可他到底知不知道,有人会在灯火阑珊,月下无人的时候,想他究竟

行军到了哪里。知不知道有人会在江南战事吃紧的时候,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又到底知不知道有人平日里为乡里

街坊代写家书,提笔之时,面对素白纸面竟是久久无言,直到笔尖的墨徐徐落下,渲染了一纸思念。

他在那树下默默站了会儿,待回过神来,便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往屋里走。

还没走几步,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院里武人弄剑的声响竟然消失了。没道理啊,那个青年往日不练到实在没力气是

不会自己停下的,这会儿离结束还有好一阵子呢。他有些疑惑地转过身来,这一望,便似定住了身形一般。

前门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一个人,正立在庭院当中。那人一身月白长袍,广绣流云,闲庭信步间,风姿翩然。

齐潋知道院子里的沈昭为什么只顾呆立在原地了,此时的他又何尝不是。

那人缓缓行至他跟前,见他身上单薄,微微皱了皱眉,伸手替他拢了拢外衫衣襟,随意间仿佛刚从山水归来,那一年

的分离便似从不曾存在过。

齐潋只顾怔怔地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眉眼,直到那人轻轻叹息一声,方自怔忡中醒过神来。

他一颗心在胸腔里跳的厉害,喉咙便似哽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实在不愿在他面前如此失态,便只得猛然背过

身去,往里屋疾走而去。

沈择欢默不作声,缓缓跟上。

齐家这天的晚席差些乱了套。齐夫人一会儿忙着吩咐厨房再上菜,一会儿又亲自添碗加箸,好在端王说了句“不必忙

,这就可以了。”,众人方才安顿下来,继续用饭。

众人虽然欣喜,到底碍着端王身份,席间便显得有些拘谨。沈昭自不必说,从沈择欢进来他便没再坐下,只顾侍立一

旁,那边齐峻看了看他,没有作声。一时只有齐彦林偶尔和端王聊上几句这一年来的时光。齐潋静静吃着碗里的饭菜

,不时抬头默默看上那人一眼,见他吃着这山间的粗茶淡饭,神色如常,便也悄悄放下心来,只觉方才重逢时那种几

乎要将他淹没的心情终于慢慢平复了。

用完晚饭,齐夫人便与儿媳一道替端王收拾了一处客房,又命人烧了沐浴用的热水,着实忙碌了一番。于是齐潋直到

回房歇下,也不曾与那人完整地说上一句话。

第四十一章(补齐)

翌日清早,一家人照例一道用了早饭。齐潋用完饭便独自一人去了后山。慕容回青云山前曾留了医嘱,令他平日多出

去走动,强健身体,因此每日清早他都会去后山转转,这已成了他近日的习惯。

此际后山山里林木正当初发,到处都是新绿,山涧潺潺,令人望而心驰。齐潋行了一路,在一处山坡上停了下来。此

处视野颇为开阔,四周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姹紫嫣红的,非常好看。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他没有回身,心中早已猜到。下一刻,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已经缠上他的腰身,他刚回过身,唇

上便被一片温热占有。

原本只是轻轻浅浅的触碰,转眼便变得浓烈深入起来。那人像是很难控制自己,弄得他微微有些喘不过气,只是这一

次他没有闪避,反而也环住对方腰身,彼此紧紧拥抱。

直到那人自沉浸中发现他的不适,才下意识放开他,他轻喘着,被他拥在怀中。那人用下颌抵着他的发顶,道:“你

……身体如何了?”

齐潋抬头看他,道:“慕容先生说解毒及时,如今早已好全了。”

沈择欢方才点了点头。齐潋退开一步,眼帘微垂,道:“倒是你……”他顿了顿,还是换了个说法,“倒是江南的情

形不知如何了?”

沈择欢睇了他一眼,道:“朝廷已经掌握了局势,海陵王不甘受俘,于前日在淮水自尽。”

齐潋乍然听到海陵王已死,心中一惊,不觉道:“那他的旧部……还有小王爷他们呢?”

“大多已经归降,商延风目前尚且下落不明。”

听到此处,齐潋明白这场仗算是基本上打下来了,也明白为什么这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了。

“殿下,我听说你曾让元麾军现世,还带着他们平叛。”

沈择欢淡然道:“是又如何?”

齐潋看着他,道:“你自然明白我在说什么,如此一来,皇帝又怎能善罢甘休。”

他原本就已是平昭帝心头的一根刺,如今又在江南立下功勋,带的又是元麾军,皇帝之前不动他是要借他的手平叛,

如今不鸟尽弓藏才怪。

于公,身为皇族宗亲为天下平叛本是本分;于私,他却不得不担心他的安危。

沈择欢却不答,只顾左右而言他:“你们来京时可曾遭遇叛军?”

齐潋也暂且由得他去,点点头道:“我那时已经清醒,便想留在江南,我虽不是武将,好歹也是朝廷敕封的钦差,哪

里便能临阵脱逃。”

他看了看那人,叹了口气:“慕容先生知道了,二话没说便将我药倒了,一路昏沉,时醒时睡地到了习凉村。他说,

那是你的吩咐。”

沈择欢没有作声,齐潋便当他默认了。

“起先我也曾恼怒,后来我爹跟我说,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重伤未及痊愈,又毫无用兵经验,留下来只会给

人添麻烦,皇帝当初的意思也没准我平叛,我思虑良久,才认了。”

“父亲命全家扮作逃避战乱的寻常百姓,遇到叛军便使些银子打点,总算是一路有惊无险地到了这里。”

说到这里,便又是叹息一声:“我们刚出苏州的时候,江南已是一片战乱的景象,我看到路边到处都是无家可归的人

,个子才到我腰的孩子,也跟着大人出来乞讨,我们虽给了他们很多银钱,可人那么多,怎样也是不够的。这一年多

的仗打下来,不知要死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妻离子散。”

沈择欢一直听他说,半晌方道:“战事一起,受苦最多的自然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权柄在握的人是不会管这些的

。齐潋,这就是朝堂之道,你早该知道的。”

齐潋瞪着他,隔了会儿才移开目光。想到当日科考时的意气飞扬,又想到入朝后在御史台任职的种种,再又到这一年

多来的所见所闻,终于道:“我自入了官场,才明白这官字两个口,是怎么样一趟浑水。”

沈择欢不动声色,只循循善诱道:“你们仕子入官场,不就是为了一展抱负,为天下计吗?不入官场又怎么行呢。”

齐潋摇头道:“又怎么会只有这一条路,要做些实事,不是只有为官一途的。我爹在苏州的时候,从来不曾为富不仁

,年年都会开仓济贫。铺路修桥,开设学堂这些也都是有的。不是只有官府才能造福百姓的。”

沈择欢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那么,你可曾想过干脆不回那个官场,就此隐退?”

齐潋悚然一惊,道:“你这是何意?”

沈择欢别开眼,接着道:“正如你所说,我那皇兄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了。正好,本王也有了退意。齐潋,你我……

不如归去吧。”

齐潋心里已是一头乱麻。他这下总算明白,这人率元麾军平叛之前,恐怕就已经有这个心思了,如今已成骑虎之势,

皇帝是不会放过他了,他却是正中下怀。

他忙道:“你……你倒底是怎么想的?你是亲王贵胄,怎么能说退就退的?”

沈择欢静默半晌,才对他道:“我曾与你说过外祖的事。”

齐潋忙点了点头。

他便又道:“母后自外祖辞官,心便灰了一半,她本不喜宫闱倾轧,入主中宫除了郦家的缘故,多半倒是为了对先帝

一片心意。我自小便受庭训,又无需继承大统,不曾学习帝术,对权术之道并无太过热衷,朝堂之争于我也无足轻重

。如今这形势,却是由不得我,只有归隐一途了。你看如何?”

他本性随郦皇后,也是个不受拘束的,这念头确实也由来已久,只是有一条,却是没有说出来。当日齐潋中毒,差些

便与他天人永隔。只要他二人还在朝堂,这种日子恐怕还有的经历,他本是无所惧的,只是如今心中有了牵挂,又怎

可能如从前般朝堂争斗,了无挂碍。

那边齐潋听他说到这个份上,也明白他是心意已定,多说恐也无益。这个官做不做,对他倒不是那么重要的,当初光

耀门楣的心思,齐彦林也早已不再提起。之前寻到齐澈的时候,他只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齐彦林曾觉得对他有愧,

齐澈自己倒是个通达的,直言青云直上,大富大贵未必便是好事,平淡度日,有妻有子,他余生已足。这般想来,再

去那个官场汲汲营营,勾心斗角,似乎也显得寡淡无味,正如方才所说,要做实事,也不是只有为官一道的。

当下便也定了主意,只是想到沈择欢之前在江南树大招风,平昭帝恐怕不会轻易放他离开,便不无担忧道:“我自是

愿意,只是,皇帝会准你走吗?”

沈择欢揽他入怀里,面上有了决绝之色:“我自有办法让他准。”

尾声

沈择欢自此便在这山野之地住了下来,白日里除了处理些军中事务,便时时与齐潋一道,只绝口不再提那日之事。齐

潋心下总觉得有些不妥,每每想问,总被他搪塞过去,便也明白了,不再问他。

如此过了月余,有一日外出的齐澈自京城归来,见了沈择欢却是欲言又止。自从他们来到此地,因外人皆不知齐澈身

份,外出采买之事通常便都是由他负责。此时齐潋见了他面色,便奇道:“阿澈可是有话要说?”

齐澈犹豫了下,便道:“有桩大事。”

齐潋眼皮跳了跳,忙道:“你说。”

“我白日进城,看到了……”他看了看沈择欢,方道:“看到了朝廷发布的端王薨逝的讣告。”

齐潋愣了下,蓦然转头望向身后的人。

沈择欢面色不变,显然是知情的。

齐潋皱眉:“这便是你想的法子?”

他与沈择欢早已心意互通,近些日子越发没了尊卑顾忌,齐澈在一旁看着,知道他二人有话要说,便摸摸鼻子,悄然

退了出去。

这厢沈择欢看了看齐潋脸色,道:“本王觉得这法子最是妥帖。”

齐潋哼了一声,道:“的确是一了百了。难怪你怎样都不肯告诉我。”

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竟让朝廷真的相信,端王已逝。

不论如何,木已成舟,一个已死的亲王,是不可能再回朝堂了。

他叹了口气,望向沈择欢的目光多了几许复杂。

沈择欢怎会不知他在想什么,慢慢过去,揽住他,“本王觉得这样就很好,你又何必觉得介怀。”

齐潋终是点了点头。

又是几日过去,这天清晨,小小的习凉村里,来了几名锦衣华服的外客。

引来很多村民尾随观望,往日平静的小山村一下子喧腾了起来。几名面色冷肃,侍卫模样的来客转过身来朝他们冷冷

一瞥,当下便将人群吓得鸦雀无声,脚步却不肯停,始终跟在那几名来客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如此那些来客渐渐往村内行去,不久便来到一处庭院前。

齐潋当时正蹲在院子里逗小侄子玩儿,见到那些侍卫护卫在正中的人物不禁大骇,腾地立起身来,面色便有些苍白。

来人见了他,停了脚步,上下打量了下,突然冷笑道:“齐卿怕什么,你以为朕真的会相信他死了?”

说完,便不再多言,只大步往内堂而去。

齐潋忙抱起侄儿想要阻拦,却被那几名侍卫挡下,正僵持的当口,听到里头沈择欢不疾不徐的声音传来,“皇兄大驾

,是臣弟怠慢了。齐潋,去给皇上沏杯茶来。”

齐潋听到他声音,心头大定,便抱紧了怀里的小侄儿,也往内堂去。

进了内堂,却见皇帝已经进了沈择欢的房间,隔得远了,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他心头有些焦灼,却也不表现出

来,只去了厨房备茶。

在厨房里,他一径地磨磨蹭蹭,却不急着沏茶。这对天下最尊贵的兄弟也不知在打什么哑谜,总觉得他们在谈判些什

么事,那不是他能介入的。

过了很久,他方才沏好了茶出来。才到了沈择欢房前,便见皇帝大步从房内出来,他忙低了头。

皇帝经过他身前,却又一次停了脚步,蓦地,从他手里接过那盏茶,看了看他,突然笑道:“你敬朕这杯茶,倒也是

应该的。”

这话显然意有所指,齐潋的面上不禁慢慢变红。

皇帝饮了一口,便将茶盏交还给他,不再看他一眼,径直出了内堂。

齐潋望着他们一行人出了庭院,突地发现,阿俶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也跟着他们一道走了。

齐潋心头一跳,便见阿俶似有感应般转过身来,冲着他露了个笑,有些迷离,有些愧疚,也有些伤感。

远远地,见他又向着沈择欢的方向望了好一会,方才回头远去了。

这一大早的冲击着实有些大,齐潋立在原地半晌,连沈择欢什么时候出来都不知道。

直到那人过来揽着他进屋,他才回过神来。

“你跟皇上说了什么?”

不等沈择欢回答,他便又问道:“自此,这事就是真的了了吧?”

沈择欢深深地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齐潋长出了口气,他们谈判的内容是什么,他其实并不在意,只要那人可以平安。

突然又想到什么,不禁道:“阿俶,你这算是放过他了?”

当日的内贼是谁,战事起后,便已不难发现。

沈择欢的面上有一丝紧绷,过了会儿才渐渐放松:“他这么多年跟随我,该报的恩情也算了了,况且,我也从没想过

要他们姐弟报什么恩。钟家的人,岂会甘心长年伏小。”

“那薛姑娘呢……”

沈择欢看了看他,道:“她应是不知情的,自此以后,她愿意去哪里,我成全便是。”

望了望怀里的人,嘴角微翘。“你老顾着旁人,顾得过来吗?”

齐潋也不禁低头笑了笑,半晌,却有些不自然地道:“谁说我总顾着别人,那些人与你有关,我才……才……”

却有些说不下去,沈择欢面上笑开,抱紧了他。

晚间用过饭,沈择欢与齐彦林又谈了会儿,便去了齐潋房里,对他道:“我与齐先生商量了下,此地终是不便久留,

过一阵子,我们还是动身南下,另觅一处地方。”

齐潋点点头,“嗯,我也正思量此事。苏州是回不得了,母亲下面还有位姨娘,当年是嫁给了余杭一名富户,必要时

可以去那里,又或者……”

沈择欢看着他那神游天外的样子,眸色渐深。

何其有幸,当日长亭外,发现了他。

过去悄悄搂紧他的腰,在他颈间厮磨。“齐大人,那些过几日尚可商量,当前却有一桩事,最是要紧。”

齐潋忙回神道:“什么事?”

沈择欢凑近,在他耳边轻轻道了一句。

齐潋的耳根蓦地便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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